七八个月大时就会喊爹娘,一岁能说话,三岁识千字,四岁时能背下整篇千字文,五岁就能在坐在他的膝头上读案卷,不仅读,还会跟着分析一番,评判是非对错,六岁就敢跟在他身后偷偷往案场里闯。
头几年时,他还为此欣喜不已,可时间愈久,他便愈发忧心,忧心她太过聪慧,早早就见识了人世险恶,为此受累,也忧心她在心里装太多的事,忧思难解,入了迷障,伤神伤身。
果然,他这忧虑还是应验了。
只见回过神来的慕容晏看着她,脸色在夜色下一片苍白、毫无血色:“爹……我……我会、我会拖累你和娘亲吗?”
慕容襄听着这话,眼眶霎时间湿润了。
“晏儿,你……”
“你们爷俩在这站着干什么呢?在门口吹冷风,也不怕受凉害病。”
父女两个同时回过头,就见谢昭昭站在门口,一脸地不赞同:“还不快进来。”
说完又狠狠瞪慕容襄一样,“慕容襄,你自己爱吹冷风就算了,还要带着女儿一起吹,你安的什么心?怎么,别跟我说你想让她告病,把她从这件事里摘出来。”
“不是,夫人,我——”
慕容襄本想反驳,听到后半句又连忙打住,变了表情,“夫人聪慧,这倒是个法子,不过就是要委屈晏儿在家里闷上几——哎哟!”
谢昭昭放下掐慕容襄胳膊的手,看慕容晏道:“你自己如何想?可是怕了,可有退意?”
慕容晏抿唇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女儿觉得,这事未必就有三十多年前的那桩那般严重,且不说,陈良雪并不是一状告到了御前,也没有像罗三子那样一头撞死在宫门前,就说她所告之人,越州通判魏镜台,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在朝中无权无势,亦没听说有什么有力的宗族支撑,这件事就算查到底,应也不会就有懿慧皇后沈氏一族那般严重的后果。”
谢昭昭听过先是赞赏地点了下头,而后又问:“那你可有想过,是谁让陈良雪来的京城?”
慕容晏一愣:“她……不是自己来的吗?”
“进来说。”
谢昭昭说完转身进了屋中,转身时手下没忘又拧了慕容襄一把。
堂堂大理寺卿,就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也只能龇牙咧嘴地跟在夫人身后连声哄着:“哎哟夫人,我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
慕容晏看着爹娘的模样,低下头,悄悄咽下一个笑容。
笑过后,又敛起神色,在心底暗暗发誓,爹娘护她周全长大,她也不能拖累他们,定要护这个家周全。
*
一家三口围坐在贵妃榻前,母女两个分坐榻上小几两侧,慕容襄则是搬了把靠椅,坐在靠近谢昭昭的一旁。
屋中伺候的人都已屏退,谢昭昭没急着说话,而是掀开小几上的一盏笼盖,端出一碗甜汤,放在慕容晏面前:“快喝了,暖暖身子,先前一直在火上温着,算着时间盛出来的,这时候温度正正好。”
慕容晏接过娘亲的好意,用小勺舀着一勺一勺的喝起来,一边喝,一边听娘亲训爹:“你以后,少在那危言耸听,吓唬我闺女,再让我发现,就给我睡祠堂去!”
慕容襄连声反驳:“夫人哎,我冤枉啊,我怎么就危言耸听吓唬咱们女儿了?”
“还没吓唬?没吓唬,你提那个罗三子做什么?这陈良雪不是罗三子,魏镜台也比不了沈在廷,更何况现在上头坐着的,是小皇帝和沈玉烛,又不是萧徴那个心里有鬼的昏头玩意,就算晏儿真的查出了东西来,那也算不到她的头上,你提罗三子,不是危言耸听是什么?!”
“昭昭,小点声,再怎么说他也是先帝爷。”
慕容晏的捏在手里的勺子在碗里磕了一下。
这虽然不是她第一次听娘亲在面前痛骂先帝了,上一次时,是望月湖上那夜过后,她与爹娘说起玉琼香,娘亲当时就大骂先帝当年昏聩才叫玉琼香重现世间。
可就算听过,再次听见,她还是忍不住心头猛跳,何况这次娘亲是干脆直呼先帝名讳,还叫他心里有鬼的昏头玩意——
慕容晏猛地抬起头:“娘,你的意思是,罗三子是先帝爷……”
关于沈氏一门,她已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牢牢记住了先帝爷下罪己诏为沈氏平反、先太后给独女改姓认沈氏为先祖替父赎罪、肃国公与沈在廷二女沈茵之子明启填作沈明启重建沈氏门庭的事。
这些事,在大雍境内传了数十年,尤其是京城,就算在大街上随便拉住一个百姓,都能说两句。
大约就是因为太熟悉了,反而叫她从未想过认真了解一下事情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