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沈玉烛忽而嗤笑一声:“慕容逢时,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呀。”
笑过后,她阖上眼,身体卸下劲来,露出几分疲态,“我自坐在这里以来,只为两个人取过字。”
慕容晏心里一突,隐有所感。
这两个人里,有一个是她,长公主忽然在此时提起这件事,那么另一个人……
她转头看了眼沈琚,对方对上她暗含询问“另一个人是否是她所想的那样”
的眼神,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这段往事。
只听下一刻,沈玉烛就证实了她心中的猜测。
“先帝昏聩,致使朝中朋党林立,世家专权,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撕开了一道口子,开了那场恩科,不论出身,不限家世,能者取之,才等来一个寒门贵子。
你们两个,也读过他当年取中状元时的那篇文章了吧?”
慕容晏和沈琚一齐点了点头。
沈玉烛又看了一眼慕容晏,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看见了过去的自己:“我那时候和你一般大。”
那时的她抱着年仅三岁的萧旻同坐在龙椅上时,在想些什么呢?
她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启元二年,十一年前,她不过二九年岁,既有满腔的热血,又有满心的愤懑。
她力排众议,不顾朝臣反对,定下“启元”
这个年号时在想些什么呢?她想,她要开辟一个新的大雍,要把昌隆二十五年间的所有罪恶和不公都一扫而净,要把所有藏在阴沟里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曝露到青天之下晒个干净。
所以才有了那道考题,然后有了魏镜台这个状元郎。
只是一晃十一年过去,物是人非,她不是当年的沈玉烛,她开始变得像先帝,开始爱权衡、算计、玩弄人心,魏镜台也不再是当年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痛陈朝庭之过的魏镜台了。
“我给他取字明臣,想他做清正廉明的不二之臣,倒是忘了,他姓魏。
我这几日总想,会否是我对他寄予厚望,还为他取字,才叫他忘乎所以,渐渐就变得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了。”
沈玉烛自嘲地笑了一声,“魏明臣,未明臣啊。”
“姑母所言差矣。”
“殿下何出此言?”
沈琚和慕容晏同时出了声。
沈玉烛的拢回神思,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起了一丝兴味:“你们两个,刚刚嘴一样硬,现在又心一软了?”
她觑一眼沈琚,“你这小子,这还是你头一回主动喊我姑母,看样子,我以后得在你面前多伤怀伤怀了才是。”
沈琚急忙应声:“殿下,我……”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沈玉烛摇了摇头,转而看向慕容晏,“不希得看他,臭小子看着就叫人来气,逢时先说,你刚刚想说什么?”
慕容晏清了清嗓子:“臣想说,臣读过魏镜台的文章,臣也不愿相信能写出那样文章的人会变成陈良雪口中所告的那副样子。
但臣也总听世人言,说流光易逝,人心易变,便是殿下当年看重的不是他魏镜台,也总会有李镜台、王镜台,不给他取字魏明臣,也会有张明臣、薛明臣,何况那都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这十一年来,他既不在京城,也不是殿下您的近臣,就算他真地变了,辜负了殿下您的期待,可这怎样算,都不该落在殿下您的头上呀?”
她本意是想开解一下长公主,叫她不要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谁知沈玉烛听完她说的,却又沉默了下来。
“殿下?”
慕容晏小声喊道。
沈玉烛长出了一口气:“倒也不能说完全不该落在我的头上。”
她顿了一下,半是感慨半是懊悔道,“是我叫他去的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