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时,尚书大人没告诉他到底是什么要事,只说一会儿等陛下下了谕旨,他照做就是,故而直到进到御书房,他才知道尚书大人和两位侍郎大人是来做什么的。
他们是来密奏陛下,要弹劾那位近日来连破要案、正得长公主宠幸、风头正盛的大理寺兼皇城司女官的。
至于密奏的内容,更是让于敏听得恨不得立刻晕厥过去——早知如此,他就是冒着得罪上官、被调离刑部的风险,也该用“祖父母年迈,想尽可能陪伴在身边尽孝”
的理由把这事推脱了,让尚书大人去寻其他郎中来。
尚书大人和两位侍郎告诉陛下,他们怀疑,年初时京郊无头尸案,是这位女大人一手炮制出来的。
“炮制?”
小陛下萧旻听到这个词,顿时睁圆了原本昏昏欲睡的眼,拔高了嗓音,“那工部造箭的箭头如今应该还在你们刑部放着,还有那些个人……头骨,也是从秦、祸首的家中找出来的,难不成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她安排的?”
“陛下,非也。”
尚书大人一抖胡子,“秦垣恺之祸,罪大恶极,板上钉钉,此事臣并无异议,只是这几个月来,臣带领刑部诸官仔细梳理此案,给牵涉于其中的一应人员定罪定罚,却忽然发现了些解释不清的事。
一开始,臣担心是臣有所误解,还特意询问了两位侍郎的看法,结果两位侍郎也觉得难以解释,但要上奏陛下,只是臣与两位侍郎有所怀疑是不够的,所以,臣等三人还特意调查了几番,如今有了实据,才敢用此事来叨扰陛下。”
萧旻一听不是要翻案,兴致便低下去了一些,但又一听刑部尚书手里有慕容晏“炮制案情”
的实据,又提起几分兴趣:“那你说说吧。”
尚书大人便道:“这件事,还要从秦垣恺猎杀流民一案被移交至刑部一事说起……”
萧旻顿时觉得头疼。
中秋三日休沐,那是朝臣能休满三日,而他只有这一日松快。
好好的休沐日,难得姑母准他可以抛开朝会、功课、奏折休息一日,他都交待好了早膳可以晚半个时辰,谁知刚用完膳,大太监就来禀,说是刑部尚书求见,结果现在眼瞧着他还要长篇大论一番,不知要耽误多少时辰。
萧旻撇了眼桌上那足有一指节厚的奏报,打断了尚书大人恨不能从开天辟地说起的喋喋不休:“写在奏报里的前因后果不必说了,你就告诉我,你说的‘炮制’,‘炮制’在何处,实据又是什么?”
刑部尚书胡子一抖,立刻转了话头:“……臣以为,慕容、司直,发现那处乱坟岗并非意外之举。
陛下您想,京兆府、大理寺、皇城司中多的是我朝廷肱骨,是科举选出的国之栋梁,他们四日都未曾寻到那无头尸的踪迹,可她却一个晚上就找见了,难道我大雍朝济济人才,还比不过一个姑娘家?”
萧旻听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本以为刑部尚书是有什么新意的,结果还是老生常谈那一套。
慕容晏自被封官那日起,反对的人就没少过,这些人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套词,听得他耳中都要起茧子了。
要他说,就是这些老臣见不得有后辈压在他们头上。
他又想到自己总被这些老臣们以“陛下年轻,当多听臣下的经验之谈”
的教训,眉眼间浮上几分厌烦。
就为了这点破事,值当破坏他难得的一日休沐?
萧旻想着就要抬手打断刑部尚书,却忽听刑部尚书道:“……所以,臣派人去那发现那无头尸的乱坟岗查探了一番,又询问了多名住在附近的农户,最后还开棺叫仵作重新验看了从那乱坟岗中起出来的尸首,还重新又提审了参与围猎的一应人等,这才确信臣所猜不假。”
“陛下,非是京兆府、大理寺、皇城司诸官比不过她一个姑娘家,更不是那群纨绔凶犯当真胆大妄为到敢随意抛却尸首,而是与残尸一道被发现的那些尸首,根本就不是他们所为,而是被栽赃到他们身上的!”
萧旻一掌狠拍在了面前的桌案上,发出“砰”
的一声巨响:“何昶!
你好大的胆子!
当着朕的面,竟敢如此信口雌黄,你当我没见过御兽园的那些尸首,还是你要说从秦垣恺那搜出来的头骨都是假的?!”
刑部尚书何昶和两位侍郎及郎中于敏顿时呼啦啦地跪了一地:“陛下息怒。”
跟在萧旻身边伺候的小太监一边跪着一边捧起了萧旻的手,哀切道:“陛下息怒。
陛下,您要是生气,您打我就是了,桌板这样硬,您何苦要跟您自己的手过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