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字,便成了临时接收香火的神龛。
当慕容晏顶着满脑袋的重压回到官驿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荒诞不经的场面。
官驿门前,左边的镇门石兽被草纸糊住了兽首,草纸上绘着额头丰隆、怒目瞋视、面色狰狞、勉强能看出人形的面庞,是“显灵仙官”
的“神像”
;右边的镇门石兽披上了鲜艳的百家布,乃是“显灵仙官”
的坐骑。
叩拜者众,蜂拥堵着门口,一时间叫她进退不得。
慕容晏站在人群中,耳边是祭拜之人喋喋不休地念诵,脑中想到的却是两日前在重华殿上听见的那些真相。
即便百姓们一无所知,此情此景,不过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可她仍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了满心的荒唐之感。
她忍不住想,若他日百姓们知道先帝曾经的所为,会对今日之事作何感想,也想不明白,他们分明历经先帝带来的困苦,今日却又为何能因一句不知从何而起的传言便如此虔诚的敬奉于他。
她被虔敬求告的人群挤在当中,进不得,退不得,镇门石兽上狰狞的“神像”
与那些看不清面目的泥塑神台端坐台阶上欣赏着她狼狈的身影,嘲弄她是人群中的异类。
若世人皆如此,听风便是雨,无知无觉,偏听其想听,偏信其想信,那她苦苦追寻一个真相……是为了什么,又有何意义?
她不敢深思。
多想无益,如今不是能让她在心动摇中念反复诘问自身以求索心之正道的时候,她只能不想、不问。
慕容晏吐出一口浊气,迎着人群向门前走去,忽听前方传来喊声:“让开!
都让开!”
是唐忱。
官驿无论前、后、侧,凡是有门的地方全都被来“供神”
的人堵了,故而沈琚特意派唐忱出来接应。
唐忱带着几名校尉钻入人群中,一边用高昂的嗓音划破了慕容晏耳边不绝于耳的念诵,一边硬生生楔出一条路,好不容易挤到慕容晏身边,顾不得许多,赶忙隔着衣袖抓住她的手腕:“慕容司直,多有得罪。”
而后便努力将她往人群外带去。
谁知就在快要挤出人群时,忽然伸出一只手,精准地避开唐忱的手臂,扯住了慕容晏的衣摆:“哎哎,你是哪家的丫头,怎么这么不守规矩,哪有像你这么挤的,后边排着,回去回去!”
唐忱回过头来,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是个看起来约有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看打扮不是读书人。
中年男子被唐忱捉住,顿时面露狰狞神色,叫喊道:“毛头小子,显灵仙官在上,你敢动手?!”
唐忱才不怕他:“此乃我皇城司参事,身负朝廷要务,还不速速退下!”
若在寻常时日,旁人都无需听到“皇城司”
三字,只肖看见校尉们袍脚的纹饰便会自觉退避三舍。
可或许是唐忱面嫩加上人多势众的氛围给了他胆气,又或是他当真虔诚地相信着死去的“狗官”
是“显灵天官”
降下神罚,听见唐忱此语,反倒愈发昂扬:“皇城司又如何?你这坏心肝的龟孙玩意儿,还以为是过去能骑在我头上随便拉屎撒尿的时候?我告诉你!
今日有显灵仙官为百姓做主,你若不怕就尽管抓我下大狱,看看是我先被你弄死,还是你先被仙官收了这条狗命!”
唐忱尚不及十八,又是沈琚入京执掌皇城司后才被他亲爹国子祭酒大人四处请托塞进去的,基本都是跟在沈琚和周旸身后做事,年纪小,出身好,平日里同僚们也都对他宽和,一路顺风顺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劈头盖脸地指着鼻子骂如此难听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