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王管家仍是要做,因为他看得比这府里的任何人都要透彻——至少比郡王爷要更透彻。
郡王爷以为王氏能有今日是因为人人畏惧越州王氏之名,以为若他得了王家,也能继续享受这份荣光,殊不知,越州王氏能有今日,全靠平国公一人支撑。
若真叫王氏落入了王天恩那个蠢货的手里,必定不肖数月就会落得个大厦倾颓、树倒猢狲散的下场。
平国公眼神不动,翻了一页书,问他:“如何?”
王管家顿了顿。
他跟在平国公身边数十载,比平国公的亲子孙都更要了解他的脾性,很是清楚这句“如何”
问的并非是今日之事如何进展,而是他这一日跟着沈琚观他行事作为,如何评判。
他没立刻回答。
若说一开始,他还当沈琚是不必放在眼里的无能小辈、仗着祖荫才能爬到如今的位置,这半日下来,见他明知有人阻挠仍是大张旗鼓叫人问话,还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一应安排就已看出此人心性非同寻常,恐怕是故意在同他们演出一副无能小辈的模样,只是不知,他这么做事有意迎合、想让他们掉以轻心,还是故意戏耍,当他们和旁的那些猪脑蠢货一般轻易就能被他这般不用心的演法骗过去。
但这话不能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王管家替平国公擦干双脚,落在脚凳上,这才道:“小人看来,那昭国公虽然看似不慌不忙、颇有些城府,实则不过是徒有虚名,过去靠家中一力支撑和皇城里头那位的扶持走得顺遂,没见过多少世面,至于京里的那些事,想来也是时运所致,才叫他得了便宜。”
平国公听罢,哈哈大笑两声,放下了手中的书:“你啊,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学了这么久,旁的事情倒是得心,但看人的眼光,还是欠缺了点。”
王管家低眉敛目:“老爷真是折煞我了,小人哪配和老爷比。”
平国公摇摇头:“他呀,现在是想等着我们自乱阵脚呢。
今日摆出这副模样,还配合着你唱了一台大戏,其实是想让我们自以为他走入了我们的局中,叫我们放松警惕……虽然手法青涩,才叫人看出了破绽,可不过弱冠之年就能有此手段,假以时日定当不可限量,难怪能让沈玉烛那孽种放心把皇城司交到他的手上。”
他说着,忽然叹出一口气,“可惜,可惜,我与他沈家人斗了这么多年,斗死了沈在廷,斗得沈茵只敢偏居边城,斗得沈茴致死都要憋着一口气,可如今,我王氏后辈愚鲁,倒是被他沈家的小儿超过了,当真是,时也命也呐——”
王管家将替平国公擦脚的布巾搭在木盆上,站起身拿过平国公置于床侧的书籍放到了一边的桌几上:“他再是聪明,不也被您看穿了?”
他边说,边走回平国公身边,替他按起了肩背:“既然孤身到了越州,落在您的手里,又能翻出多少花来?我瞧着当年的魏镜台比这昭国公要更聪明些,可又如何?您说过,凡人皆有弱点,皆有戒不掉的瘾,无人能无瘾,自以为没有的,不过是还没碰上让他上瘾之物罢了。
只要您能找到让他上瘾之物,又何愁此人会坏了您的大局?”
平国公闭着眼,没回话,看起来似是睡着了。
王管家见状放缓了动作,有过一会儿,不见平国公有醒来的样子,便停下来后退一步,正欲退出卧房,却听平国公忽道:“我说的话你倒是都记得清,若你是我王家儿孙,我倒也不必这把年纪了还要如此殚精竭虑。”
王管家当即浑身一僵。
是他得意忘了形,竟在国公爷面前谈起了该如何制人的手段。
王管家赶忙躬身垂首,低声道:“小人不过是班门弄斧、纸上谈兵而已,国公爷莫要折煞小人了。”
平国公摇了摇头:“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就算吃人,我这把年纪,牙口也咬不动了。”
王管家腰弯得更低,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平公国似无所察,继续道:“你说的不错,凡人皆有瘾,你有瘾,天恩有瘾,咱们那两位客人也有瘾。
你的瘾,是喜欢看我那些小辈们拼尽全力讨我欢心却也不如你得我心。
而天恩,我那儿子不成器,只一心牵挂在女人身上,还不如你,更别提跟咱们这对一心求真、想平天下不平事的客人相比。
天命如此,对我向来不公,总是不站在我这一边。”
“可它不公又如何,这么多年,还不是我赢?是我赢——”
*
沈琚抱着收整在箱笼里的纸稿,轻手轻脚地进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