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一日,他喝多了酒,枕在歌女的膝上小憩时,忽而起心动念,给她编了个天赋异禀的读书郎却总是被先生苛责的故事,问她觉得那个先生心里到底如何想。
那歌女揉按着他的额角,细声细语道:“许是那先生看出书生太聪慧,怕他比自己更会做学问。”
那一瞬间,王天恩只觉醍醐灌顶。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在苛责些什么。
他不是在觉得自己愚笨,而是惶恐于他的孩子比他更加聪慧,而他这个做爹的只是庸常。
庸常。
他害怕自己长大后发现这端倪,害怕在他面前失了父亲的威严,于是竭力打压,把自己变成废物,这样他就能把一辈子的谱,当一辈子的爹,一辈子的天。
王天恩终于得到了答案。
再也没有比这更快活的感觉了。
他感到飘飘欲仙,站在窗棂前,夜空中的星斗都在为他喝彩,只要半步,只要跨出半步他就能羽化登天、飞升成仙——
慕容晏坐在书桌前,桌上是她从墙面上取下来的、沈琚从平国公府的下人口中问来的证词。
而她面前的这些都记录着一件事,便是他们本来在各处伺候,忽然就有嘈杂议论传来,再后来便听说席间出了乱子,是郡王爷在卧房中刀身亡。
慕容晏将那纸张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看得入了神,甚至没注意到有人推开了门。
“小姐,郡王府那边……”
慕容晏猛抬起头,看见是饮秋,才又将心落回肚子里。
“等会儿再说,”
慕容晏打断她的话,“我先问你,出事当日,你可听见有人叫郎中来救治王天恩?”
饮秋摇摇头:“没有,当时乱糟糟的,我只记得听见有人喊郡王爷死了。
等赶到的时候,就看见小姐你倒在地上,我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那你有看见,倒在地上的人确定是王天恩吗?”
“那尸首盖了白布,但看衣裳,确实是郡王爷。”
“盖了白布?”
慕容晏眼神闪了闪,“也就是说,一个郡王爷中了刀,没有人想着叫郎中来看看还有没有救,倒是先想着盖起来不让人看见他的死状?”
第164章不臣(24)
这实在是有些不寻常。
慕容晏虽没见过多少突发恶疾或意外暴毙的景象,但她见的命案多了,多少也能撞见类似的景象。
一个人突然死去,周遭的亲友断不会立刻就觉得没救了,第一反应总是高喊郎中大夫或求人帮忙,即便周围有人告诉他们,人已经故去了,他们也不愿相信,还是要叫大夫来瞧一瞧,兴许就可能救活了呢?
王天恩出身越州王氏,这样的家族,内里利益牵扯繁杂,而贵为平越郡王,无论有没有老爹在上面压着一头,单凭郡王二字,他就是整个越州王氏乃至整个越州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是不能自己死的。
他几时死,如何死,死在何处,死时身边有什么人都有规矩讲究,又怎会问都不问,也不寻个郎中来看一眼,就干脆断定他已经死了。
就算是他胸前插了一把刀,看起来没有活路,可万一那刀锋偏了,并未正中心口,还有得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