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秦王府。偏院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在青石地上铺了层枯黄的毯子。钱洛瑶倚着褪了漆的廊柱,指尖轻触颊边——那里还留着隐约的肿痕,触之仍有微痛。她望着院墙外灰蒙蒙的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骂出声。连日来的嘶喊耗尽了力气,此刻只剩下胸腔里那团闷烧的火,灼得她喉咙发干。暖阁里炭火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孟灵姝一身藕荷色襦裙,如花般软软依在林远膝上,指尖有意无意地抚过他胸前刺绣的龙纹:“殿下,今夜真不需妾身侍奉么?”声音里带着柔腻。林远合上最后一本奏折,青玉镇纸在案上叩出清脆的响。“已定下吴娇了。”他语气平静,伸手捋了捋她鬓边微乱的发丝,“你这些日子也劳累,好好歇息。”“可妾身……”她抬起盈盈的眼,话未说完便被门外雀跃的声音打断。“小锅锅!”竹帘哗啦一响,蚩梦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发间银饰叮当作响。她脸颊冻得微红,眼里却亮晶晶的:“吐蕃使者送贡品来啦!有会自己转经的铜筒,毛色雪白的牦牛角,还有种闻着怪香怪香的香料!”她凑到炭盆边搓着手,“你去瞧瞧不?可稀奇了!”林远含笑摇头,将孟灵姝轻轻扶起:“你和赵大人去瞧便是。若有合意的,直接留下也无妨。”“要得!”蚩梦应得爽快,忽又想起什么,转身时银铃轻响,“对了对了,小葵姐姐方才说,柴荣过几日就到长安了,专程来看你的!”听到这个名字,林远眉眼间的线条柔和了些许。“荣儿要来,是好事。”他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镇纸上冰凉的纹路,“或许我也该往汴梁走一遭了,见见石敬瑭。”“去见他干啥子?”蚩梦眉头蹙起,声音也高了半分,“那个石敬瑭,把燕云十六州都卖给契丹人了!小锅锅你武功这么高,直接……”她做了个劈砍的手势。“傻丫头。”林远失笑,眼底却无笑意,“朝堂不是江湖。石敬瑭既已黄袍加身,便是天下共认的天子。我若擅杀,便是弑君——”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届时诸镇节度使便可打着‘讨逆’的旗号联兵来犯。这,便是‘大义名分’的重量。”蚩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发间银蝶轻颤:“这些弯弯绕绕,真让人头疼。”她话锋一转,语气轻快起来,“对啦,老爸老妈捎信来,说他们头发都白透咯,万毒窟该交给年轻人了。我要陪着你,走不开,让尤川锅来接手,行不行?”“尤川?”林远抬眼,“十二峒舍得放人?”“眼下没更合适的了。”蚩梦正色道,“若从中原派官去管,万毒窟那些长老怕是要闹翻天。还是从娆疆儿女里选,大家才服气。”见林远颔首,她又凑近些,压低声音:“老爸信里特意说,这回的新首领最好能得你亲下册封。”她眼睛亮亮地望着他,“这样一来,万毒窟往后,才算真正成了中原的一部分。”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掠过飞檐上的吻兽。林远静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待柴荣到了,便着手办这件事。”孟灵姝静静立在阴影里,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蚩梦离去后,暖阁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偶尔发出的细碎噼啪声。林远重新展开一卷奏折,目光落在字句间,声音却飘向身侧:“灵姝,若觉无趣,不妨去偏院看看那位吴越公主。这一路行来,她那口无遮拦的嘴,怕是骂出了不少花样。”孟灵姝眼中闪过一丝幽光,声音轻柔如羽:“妾身定会让她好好明白,何为尊卑。”“不必太过。”林远笔尖微顿,并未抬眼,“稍加敲打,让她认清处境便好。”偏院萧索,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孟灵姝步入院中,迤逦的裙摆扫过石阶。她在早已备好的黄花梨木椅上缓缓坐下,动作优雅从容。钱洛瑶被两名侍女押着,奋力抬起头,眼中犹有未熄的火焰:“你又是谁?!”“我?”孟灵姝微微偏头,发间步摇轻晃,漾出一点冷光,“蜀国长公主,秦国孟妃,孟灵姝。”她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论身份,我在你之上。我兄长治下的蜀国,较之吴越,亦不遑多让。”钱洛瑶呼吸一窒,咬了咬唇,勉力维持气势:“自然。”“既知身份有别,”孟灵姝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眼底却无温度,“那么,口出秽言、辱及殿下之时,可曾想过自己的下场?”“你们不敢杀我!”钱洛瑶猛地挣动,声音尖利起来,,!“我是吴越公主!杀我,便是与吴越为敌!”“呵。”一声轻嗤,似冰珠落玉盘。孟灵姝缓缓起身,踱至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凝视:“你可知……殿下究竟是何等人物?”“秦王他……”“无知。”孟灵姝截断她的话,声音陡然转冷,如数九寒霜,“朱温在位时,殿下已在;朱友珪弑父,殿下亲见;朱友贞自裁于城楼,殿下亦在侧。后唐庄宗初立,殿下曾与之对峙,却终为其忧国之心所感,暗自敬重。待到李嗣源欲篡……”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却令人脊背生寒,“是殿下亲赴凤翔,请动岐王李茂贞,于西宫了结其性命。”钱洛瑶瞳孔骤缩,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李星云,张子凡,耶律阿保机,耶律尧光,我父皇孟知祥,还有那已故的李嗣源……”孟灵姝每念一个名字,便向前一步,“这数十载风云里,多少帝王将相起伏更迭。你——”她停住,目光如刀,“又算什么东西?”钱洛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自幼骄纵,史书典籍从未真正入眼,父亲宠爱,只道她是无忧无虑的小女儿,何曾教她辨过天下大势?她所知道的“秦王”,不过是个年轻藩镇,怎会与那些早已湮没的名字相连?“不……不可能……”她声音发颤,“他看起来那么年轻……朱温,那都是多少年前……”“殿下亦是修行之人。”孟灵姝轻轻摇头,眼中尽是怜悯与嘲弄,“列国公主之中,你是我见过最蠢的一个。连那杨家吴娇,都比你懂得审时度势。”她目光落在钱洛瑶仍带红肿的脸颊上,“竟还敢行刺殿下。”话音未落,素手扬起。“啪!啪!”两个耳光清脆利落,在寂静的院中格外刺耳。钱洛瑶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屈辱如毒藤缠紧心脏,她几乎要尖叫出声:“你凭什么打我?!我告诉你,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什么秦王、什么诸侯,都要跪在我脚下,服侍我,取悦我,做我的裙下臣!”孟灵姝静静看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趣。她掏出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污秽之物。“带下去。”她转身,不再看身后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看来,还是饿得不够清醒。”侍女躬身应是,架起仍在嘶声咒骂的钱洛瑶,拖向那间更偏僻的厢房。孟灵姝立在院中,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她肩头。黄昏的光线斜斜切进偏院,将枯枝的影子拉得很长。林远踏着一地碎金走进来时,钱洛瑶正抱着膝盖坐在石阶上发呆。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里瞬间燃起火焰:“是你!”她跳起来,声音尖利,“本公主要杀了你!杀了你!”林远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杀我?”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似乎还没明白自己的处境。”他往前走了两步,影子笼罩住她:“原本想着,若你肯跪地求饶,写封悔过书,或许还能全须全尾地回吴越去。”他轻轻摇头,似是惋惜,“现在看来……啧啧。”“你不敢杀我!”钱洛瑶梗着脖子,声音却有些发虚,“吴越再小也是藩镇,你岂敢——”“我杀的人不少。”林远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某种沉重的质地,“说句不中听的,真逼急了,皇宫我也敢闯,皇帝——”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也不是没动过念头。”钱洛瑶呼吸一滞。“你算什么?”他最后看她一眼,那目光像冰水浇在她脸上,“写封信吧。给你父王,让他选——是要你的命,得罪我;还是不认你这个女儿,保全吴越。”他转身,袍角在暮色里划开一道弧线,“你自己想清楚。”脚步声远去。钱洛瑶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半晌才猛地踹了一脚旁边的石凳,却疼得自己倒抽冷气。她冲回屋子,反手摔上门,抓起手边能触及的一切——瓷瓶、笔洗、铜镜,狠狠砸向地面。“混蛋!混蛋!”她一边砸一边骂,声音带了哭腔,“本公主这么好看……你怎么忍心!我还饿着肚子……混蛋!臭家伙!”碎裂声此起彼伏。直到力气耗尽,她才颓然倒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屋子里渐渐暗下来,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她盯着帐顶模糊的绣纹,突然感到一阵茫然的恐慌。父王真的会选吴越吗?她想起离宫前父亲笑着揉她头发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把脸埋进冰冷的锦被里。过了一会儿,她又翻过身,盯着黑暗虚空,莫名想起那人方才站在暮光里的侧影——鼻梁很挺,下颌线条清晰,明明生得那么……“长得人模人样,心肠却坏透了!”她咬着被子恨恨道,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荒唐画面,“哼……要是让我逮到机会,我非把脚塞进你嘴里不可……看你还能不能嚣张……”窗外,隐在檐角阴影里的钟小葵默默收回了探听的姿势。她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嗤了一声。吴越最受宠的小公主果然名不虚传。这教养,还真是别具一格。晨光初透,窗纸上映出鱼肚白的微光。寝殿内弥漫着昨夜未曾散尽的暖香,混着一种更私密的气息。吴娇缓缓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圆润肩头与脊背优美的弧线。她低头看着被褥间那片痕迹,脸颊顿时绯红。她小心翼翼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去取些水来。被子……弄脏了,得洗洗。”林远侧卧在榻,手臂仍搭在她方才躺过的位置,闻言并未睁眼,只淡淡说道:“这等琐事,自有侍女打理。”“可这……”吴娇攥着被角,指尖微微发白,“是自己弄的……怎好让旁人……”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林远突然睁开眼,那双眸子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幽深,仿佛昨夜的情热从未存在过。“来人!”守在殿外的侍女显然没料到这个时辰会被召唤,慌忙推门而入时,鬓发都有些凌乱:“殿下……”林远坐起身,锦被滑落至腰间,露出精悍的胸膛。他的目光从吴娇惶然的脸上一掠而过,落在虚空某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吴妃言行,令孤失望。”殿内空气骤然凝固。吴娇的呼吸停滞了,她睁大眼睛,似乎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林远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即日起,逐出王府,不得再入。”“殿下!”侍女惊得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这……奴婢这就……”“吴娇!”吴娇终于反应过来,赤足跌下床榻,膝盖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她却感觉不到疼,“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求殿下明示!是妾身不该自作主张……还是……还是昨夜伺候不周?”她仰着脸,泪水已盈满眼眶,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晨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单薄的亵衣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此刻却只显得更加凄楚。林远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真的只有一瞬——便移开了。“带下去。”“殿下!求您……”吴娇还想再说什么,两名侍女已上前,一左一右轻轻架起她的手臂。她们的动作带着训练有素的恭敬,却也透着不容抗拒的力度。“吴妃娘娘,请……”年长些的侍女低声劝道,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吴娇被半搀半扶地带离寝殿时,甚至来不及穿好外衣,只胡乱裹了件素色长衫。经过门槛时,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林远已重新躺下,背对着门,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不良人:大帅死后我成了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