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没有秦王府的勾心斗角,没有上京皇宫的尔虞我诈,没有朝堂上的权衡算计——只有山间清晨的鸟鸣,傍晚的落日,和多阔霍熬粥时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声。林远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久到快要忘记长安的繁华,忘记那些女人的面孔,忘记自己曾经是谁。可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这一日,多阔霍正蹲在灶前熬粥。她一手拿着木勺慢慢搅动,另一只手撑着膝盖,神情专注而温柔。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淡淡的米香。“吴娇”坐在门前的矮凳上,望着远处的山峦发呆。阳光照在她身上,给那具瘦小的身子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多阔霍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后生。”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随意,“你好像从来没有对我讲过以后的事情。”“吴娇”回过神,转头看向她:“以后的事?”“嗯。”多阔霍继续搅动着锅里的粥,“你的家。”“吴娇”愣了一下。家?这个词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她想说长安的秦王府是他的家,可那里真的算是家吗?那么多算计,那么多身不由己……他想说前世的那个世界是他的家,可那个世界,他还回得去吗?多阔霍看着他愣神的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温和的了然。“你怕泄露天机,对我不利吗?”她轻声道,“你也知道,我活了这么久,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吴娇”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那是……”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一个极其繁华的年代。”多阔霍的手顿了顿,却没有停下搅动。“天下已经没有皇帝了。”林远继续说,目光望向远方的山峦,仿佛透过那些山峦,能看到另一个世界,“朝廷还有,只不过叫政府。大家齐心协力,将积贫积弱的国家改造……”他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像是陷入了某种悠远的思绪。“娆疆的十万大山,竖起了无数桥梁。漠北的广阔草原,也有了欢声笑语。贸易往来,世界各地的人相聚——红头发的,蓝眼睛的,黑皮肤的,很多很多。”多阔霍静静地听着,手里的木勺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可她浑然不觉。“那个年代,吐蕃,漠南,东丹国,西域……皆是同一个国家。”林远的声音带着一丝骄傲,“大家都会说同一种语言,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努力奋斗着。”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光芒:“幸甚,我能出生在那样一个时代。”多阔霍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林远的声音越来越轻,“坐着飞机,几个时辰便可以从西域到江南……”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眼泪已经涌了上来。多阔霍看着那张清秀的小脸上,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划过脸颊,滴在衣襟上。那张脸哭起来的时候,格外让人心疼。“我……”林远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我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他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当什么狗屁秦王……这么多的妃子……我已经忘了我的初心。”多阔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我对不起我的信仰……”林远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带着浓浓的哭腔,“少先队员,祖国的花朵,国家栋梁,人民幸福,人民万岁……这些话,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否做到……”他抬起头,满脸是泪,那双眼睛红肿着,却亮得惊人。“现在是乱世,可我,却同流合污……”他的声音颤抖着,“我明明,也曾立志要做一个为人民服务的人……”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捂着脸,放声痛哭。那哭声在山间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丛中的飞鸟。多阔霍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心疼。她伸出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别哭。”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湖面,“别哭。”林远伏在她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哭着。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那些不敢对人言说的愧疚,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初心——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多阔霍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温柔而安定。锅里的粥早就糊了,可她一点都不在意。她只是抱着他,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哭得天昏地暗。“粥……糊了。”她小声道。多阔霍低头看了一眼那锅黑乎乎的粥,又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糊了就糊了。”她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再熬一锅就是。”夕阳西沉,将最后一点余晖洒在阴山南麓的小院上。李星云拨开挡在身前的最后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他站在山坡上,俯视着山脚下那座简陋的小院——几间木屋,一圈篱笆,屋后是潺潺的小溪,屋前有一小片开垦过的土地。而那个让他找了许久的身影,正挽着袖子,蹲在地里劳作。李星云愣住了。那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随意挽了个髻,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她正用一把小锄头刨着土,动作有些笨拙,却格外认真。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给那具瘦小的身子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林兄。”李星云开口,那个身影僵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来。四目相对。李星云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清秀的眉眼,小巧的鼻梁,因为劳作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可真见到了,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李星云?”“吴娇”站起身,把小锄头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沁儿让你来找我的吗?”李星云摇了摇头,推开篱笆门走进院子:“她不说,我也会来。”他走到林远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那目光里有关切,有心疼,还有一丝藏都藏不住的笑意。“林兄,”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现在这样子很漂亮嘛。像个娇滴滴的小美人一样。”“吴娇”白了他一眼:“说笑了。”她转身,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一屁股坐在地上。李星云也不嫌弃,挨着她坐下。刚坐下,他就吸了吸鼻子,凑近了些。“呦呵。”他的语气更促狭了,“女人就是不一样,流了汗身上也是香的。”“你离我远点行不行?”“吴娇”往旁边挪了挪。“不行。”李星云又凑过来,伸出胳膊想搭在她肩上。“吴娇”轻轻一挣,躲开了他的手。李星云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回,摸了摸鼻子。两人并肩坐着,望着天边那片绚烂的晚霞,一时无言。过了很久,李星云开口:“林兄,回去吧。慢慢想办法。”“吴娇”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夕阳:“长安有没有我,都是那个样子。”“这是什么话?”李星云皱起眉头,“没了你,秦国还能安稳吗?”“无非是换个秦王罢了。”“世俗的欲望,捆绑我太久太久了。”李星云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疑惑。“林兄,你……”“吴娇”忽然开口,打断了他:“这些年,我过得好痛苦。”“为什么?”他问,“有什么事,和我说就行了。”“吴娇”摇了摇头。“不。你理解不了我。”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李星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李星云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光芒。“老李,”“吴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哪怕你幼年受尽欺辱,尝遍人间冷暖,可你总归是李唐嫡系。你总是会觉得,自己是天潢贵胄,身份高贵。”李星云愣住了。“林兄,你……”他的眉头皱得更紧,“这是什么话?我要真这么想,早就称帝了。”“可你放不下。”林远打断他,“就像张子凡一样,自幼便是通文馆少主,如今成了龙虎山天师。”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夕阳。“如果我和你说,这天下,百姓最伟大,你同意么?”李星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爱护百姓,这没错。他愿意为百姓做很多事,这也没错。可他李星云是李唐嫡系,这也没错。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皇帝的后人,是龙子龙孙。哪怕流落江湖,哪怕受尽欺辱,可骨子里那份骄傲,是磨不掉的。生在这样的时代,再怎么受尽欺辱,也忘不了自己的身份。“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吴娇”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李星云心里发毛。“纵观史书,”“吴娇”的声音飘过来,像是在自言自语,“秦始皇一统六国,汉武帝北击匈奴,唐太宗英明神武……可史书,只记载了这些所谓的皇帝,名臣。”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谁记得,横尸遍野的百姓呢?”李星云沉默了。“所谓盛世,只不过是为了夸赞皇帝的功绩罢了。”“吴娇”继续说,,!“百姓还是会饿死,官员还是无法无天。黄粱一梦,可笑。”“林兄。”李星云忍不住开口,“你这是怎么了?就算这样,也不可以全盘否定那些帝王的功绩啊。”“不!”林远猛地转过头,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李星云从未见过的火焰。“那我问你,”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恨不恨黄巢!”李星云愣住了:“黄巢起义使大唐重创,百姓流离失所,我当然会……”“黄巢当年攻入长安,杀的人再多,也没有那些世家大族,一纸文书冤死的百姓多!”“吴娇”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要的是人民史观!”她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不是什么英雄史观!”李星云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身影。那具身体那么娇弱,可此刻,却像一座山一样压过来。“不。”“吴娇”忽然转过身,望向南方,“我要回去长安。我必须回去。”她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我要告诉天下人,秦国自此之后,再没有什么狗屁秦王。”“我要告诉天下人,所谓官员,是为百姓服务的公仆,而不是被王侯任命、高高在上的人。”“我要告诉天下,这天下人人为龙,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李星云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林兄,你疯了?!”他的声音里满是惊骇,“你要是这么做,秦国的官员,还有各地大族都会反抗的!你会被撕得粉碎的啊!”“吴娇”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我不怕。”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砸进李星云心里。“我林远,这辈子就为了这么一件事奋斗。”晚霞渐渐褪去,暮色四合。山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李星云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松开了手。“好。”他的声音很轻,“那我陪你。”“吴娇”愣了一下。李星云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敬佩。“反正我李星云,这辈子也没做过什么正经事。”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次她没有躲,“陪你疯一次,又何妨?”天子到了阴间,还是天子。奴隶到了阴间,还是奴隶。生而为人,贵贱荣辱,皆天命所定。等级,是不变的。礼制,是永恒的。自周朝创建礼制以来,似乎这就是所谓的真理。王公贵胄,可以肆意杀害奴隶。可奴隶,又为什么是奴隶?他们为什么生下来就是奴隶?王公贵胄,又为什么生下来就高人一等呢?乱世是残酷的,可也给了许多人机会。若是没有这乱世,世家大族依旧可以操控天下,无依无靠的百姓没有翻身的机会,寒门仕子想科举入仕,也是笑话。因为乱世,士兵亦可以坐上王位,皇帝也可以被拉下龙座,世家大族,也被嗜血的军阀杀的七零八落,不敢再目中无人,懂得了敬畏。这场残酷的权力清洗,是打破皇权唯一的机会,也是林远必须要去做的事情。这件事有违天道,可林远永远忘不了,从小到大,已经刻到他骨子里的那句话。天下为公,人民万岁。:()不良人:大帅死后我成了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