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仪式继续进行,后续是对宗室、功臣的一些例行封赏,但殿中众人的心思显然都已不在其上。许多敏锐的官员已经意识到,今日这道诏书,绝不仅仅是封几个王爷那么简单。这是徽文帝在释放信号。他要改革宗室制度,削藩抑王,强化中央集权。那么,现有的那些实权藩王呢?异姓王呢?他们会有什么下场?册封礼成,已近午时。赐宴就设在设在太和殿正中地平上。这是惯例,元旦大朝会后,皇帝要设宴款待文武百官、内外命妇,以示天子与臣工共庆新春,君臣同乐。此刻,地面上已整齐陈列百余张宴桌,中间以山水屏风隔断,分设男女席位。宫女们垂手肃立,引导着文武百官、内外命妇按照品级次序悄然入席。虽是人多,除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与轻微的步履声,竟无多少喧哗。徽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面前是单独设立的蟠龙鎏金大案。与以往宫宴不同的是,今日御座之侧,格外引人注目地增设了一张略小的宴几。端坐其后的,正是皇太孙萧承煦。他穿着特制的、纹饰略次于太子规格的杏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面容尚带稚气,但坐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并无寻常孩童身处盛大场合的局促或东张西望。偶尔有官员看向他,他会微微颔首示意,举止得体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这是徽文帝今日特意做的安排。这其中的政治寓意,但凡有些眼力的人都看得明白。储君之位稳固,国本已有后继之人。宴席初开,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如流水般呈上。燕窝鸡丝汤清鲜,海参烩猪筋浓醇,鲜蛏萝卜丝羹嫩滑,鱼翅螃蟹羹奢华……琳琅满目,香气扑鼻。然而,许多人的注意力,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御座方向。萧承煦用餐仪态优雅,动作不疾不徐。他执筷的手指修长,夹菜时手腕平稳,汤匙起落无声。每道菜只尝三口便停箸,这是皇室用膳的规矩。徽文帝偶尔会侧头与他说上一两句话,少年便微微倾身,认真聆听,然后低声回答,举止恭敬得体。酒过三巡,气氛稍显活络。几位重臣开始依次上前,向皇帝敬酒祝颂。徽文帝面色和煦,一一接受。张璁年事已高,须发皆白,他端着酒杯上前,恭敬道:“老臣恭贺陛下今日双喜临门,既贺元旦新春,又贺诸皇子晋封。”“愿我大周国祚绵长,陛下龙体康健。”徽文帝举杯示意,浅啜一口,微笑道:“张爱卿有心了。你乃三朝元老,朕望你保重身体,继续为朝廷效力。”张璁连声称是,目光却转向了萧承煦,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太孙殿下今日坐在陛下身侧,真乃我大周之福。”“老臣斗胆一问,殿下近日在读何书?”这问题看似平常,实则暗含考量。在场官员都明白,这是要试试这位未来继承人的成色了。一时间,殿中静了下来,连屏风后的女眷席都隐约停止了交谈。萧承煦起身,执晚辈萧承煦从容起身,执晚辈礼礼:“回张阁老,近日在读《资治通鉴》,刚看完唐纪。”“哦?”张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中闪过精,“唐纪卷帙浩繁,殿下读到何处了?”“读到玄宗朝了。”萧承煦答得从容,“开元盛世,盛世之下已见隐忧。”“姚崇、宋璟为相时政治清明,可后来李林甫、杨国忠专权,安禄山坐大,终致乱局。”张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原以为这孩子会背些泛泛之论,没想到竟能点到关键。“殿下以为,开元之治何以转衰?”这个问题颇有难度,连一些朝臣都暗暗捏了把汗。萧承煦略一思索,缓缓道:“学生浅见,其因有三,一是玄宗晚年怠政,将国事委于奸相。”“二是府兵制败坏,边将拥兵自重。三是朝廷奢靡成风,百姓赋税日重。”“归根结底,是制度之弊与人主之失相辅相成。”他顿了顿,继续道:“司马温公在《通鉴》中评说明皇之始欲为治,能自刻厉节俭,可后来渐肆奢欲,怠于政事。”“可见为君者,需始终如一,不忘初心。”一番话说完,殿中寂静无声。张璁怔了怔,忽然朗声大笑,转身向徽文帝深深一揖:“陛下,老臣恭贺。太孙殿下年纪虽小,见识已不凡。”徽文帝脸上露出笑容,眼中满是骄傲。他看向孙子,微微颔首:“答得好。”这一下,殿中气氛活跃起来。不少大臣都想试试这位皇太孙的深浅。户部尚书郑行之起身,最关心钱粮之事。“殿下既读史书,可知我朝税制与前朝有何优劣?”这个问题更实际,涉及具体的政务知识。一些官员交换了眼色,心想这问题对一个十二岁少年来说太难了。萧承煦不慌不忙:“郑尚书,学生曾读过户部编纂的《赋税要略》。我朝税制承袭唐之两税法,但又有所改良。”“其一,夏秋两征改为按亩计税,避免按丁征税导致百姓逃匿。”“其二,设立常平仓,平抑粮价。其三,盐铁茶酒专卖,充实国库。”“不过学生以为,如今税制仍有可改进之处。比如江南田亩隐匿严重,豪强兼并土地却少纳税。”“再如商税过轻,商人富可敌国而国库所得有限。”这番话一出,殿中响起轻微的议论声。不少江南出身的官员面色微变。郑行之眼睛一亮:“殿下以为该如何改?”“学生不敢妄言。”萧承煦看向徽文帝,“但母妃曾说过,治国如治水,宜疏不宜堵。”“与其严查田亩引得地方骚动,不如鼓励工商,拓宽税源。比如市舶司若能扩大海外贸易,仅关税一项,岁入便可倍增。”这下连徽文帝都惊讶了。楚昭宁平时和儿子聊天,竟聊得这么深?他看向屏风后的女眷席方向,虽然看不见太子妃,但心中对她的教育方式暗暗赞许。:()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