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仲坐到了石桌后。
他仰着头,把自己许久未见的,曾经日日夜夜最熟悉的妻子看得更清楚些。
她穿着驿馆给的粗陋布裙,如云乌发挽了斜髻,拿一条章丹色布巾裹起来,连最基础的首饰钗环都没有。
但虞嫣看起来……很自在,有她在陆家规行矩步时没有的舒展放松。
他不相信王元魁说的那些私情的鬼话。
阿嫣从前在陆家,往工部衙门给他送饭食点心时,从来守着规矩,与他的同僚们讲话打招呼都不超过三句。
即便她已是抛头露脸做生意的商女,她也不会这样的。
陆延仲更宁愿相信,阿嫣是被强迫的。
暴风雨那夜,他看见了那个黑袍武官如何粗鲁地拽着虞嫣,把她带出了启航宴的宴会厅。
自从官船脱险,众人被转移到了驿馆,有无数次,他都想找机会来看虞嫣。
但玉娘进门后,孕腹隆起,性子忽然变得粘人多疑起来,一刻不停把他盯紧,这次船宴,便是她连日哭闹着不得已,才把她带出来的。
眼下好不容易,他等得玉娘睡下,能够出来了,然而……
陆延仲的薄唇弯起一抹讽刺的笑,“阿嫣,我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官船上的那个武官,方才将你送回驿馆。
我看见你们有说有笑,看起来很熟稔,所以,王元魁说的话是真的,你与他当真私情。”
“是与不是,与陆大人有何干系?”
神情冷淡的女郎一直看向旁处,此刻眼眸终于回转,清凌凌朝他看来。
那双杏眸的莹亮神采不减反增,甚至因为愠怒,而显得更夺目勾人。
陆延仲看得有片刻失神,脑海里霎时涌过了他签和离书那日,虞嫣看他的眼神。
“你曾经是我陆家妇,你同他牵扯不清,我难道不会受非议?阿嫣,你和他是何时认识的?”
“陆大人在这里等候,就是想问这个?”
“对。”
虞嫣静静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们和离前就认识了。”
竟然如此,果真如此。
陆延仲脑子里轰地一声。
愤怒涌上来之余,心头有某种沉甸甸压着他的包袱,仿佛就要被卸下。
但虞嫣却无比平静地问:“这是不是陆大人想听到的话?”
陆延仲一愣。
“我说我与他早就认识了,陆大人的心会轻松,会想,看,果真如此。
这段姻缘不是因为我背弃了君子诺言才断的,是虞嫣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早有了野男人,她还善妒不容人,才与我闹和离。”
虞嫣走近了一步,声音放得更轻,还有几分掩藏不住的失望:
“陆延仲,我与徐行,是在我们和离之后才认识的。”
“你不要妄想把和离的过错都推到了我的身上,我离开你,完全是因为你背弃了诺言。”
她说完就要离开了,手腕忽而被攥紧。
冷月光辉照在陆延仲斯文清瘦的五官上,掩不住他铁青难看的脸色,“……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已经毫无关系了。”
“前一句,你与……徐行?”
陆延仲呼吸变得乱了些,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