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迅速远去,沿着铁梯向下消失。
楚河愣住了。警察?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如此大规模的出警?
他挣扎着爬到破洞边。只见码头入口方向,十几辆警车顶灯闪烁,将雨夜染成一片红蓝。更远处,甚至有特种车辆的身影。警察迅速散开,一部分直奔厂区,一部分冲向灯塔方向。
这不是普通的接警出警。这是有预谋、大规模的统一行动。
谁调动的?
他的目光落在厂区边缘,一辆没有开警灯、缓缓驶入的黑色SUV上。车停下,一个穿着深色风衣、撑着黑伞的身影走下,在数名便衣的簇拥下,抬头望向水塔方向。
尽管隔着雨幕和距离,楚河依然认出了那个身影。
沈冰。
但她身边站着的另一个人,让楚河瞳孔骤缩——临城市局一把手,周振国。而稍后从另一辆车下来的,是省厅的某位负责人,楚河在内部通报上见过照片。
沈冰抬起头,似乎与塔上的楚河视线交汇。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对周振国说了句什么,指向灯塔方向。
周振国一挥手,大批警力立刻向防波堤压去。
楚河靠着墙,缓缓坐下。他明白了。
沈冰不是一个人。她代表的,是早已启动的、更高层级的调查。自己这枚棋子,或许从一开始就被置于棋盘之上,既是探路的卒,也是搅局的兵。她的“合作”,是真,也是局的一部分。而今晚,是收网的“朔日”。
他扔出的“幽灵令牌”,成了打破僵局、让所有潜伏者不得不动的诱饵。
下方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沉稳而有序的。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出现在平台入口,枪口低垂,为首一人出示证件:“楚河同志?我们是临江市公安局特警支队,请配合我们,保护你离开。”
楚河看着他们,松开了紧握的扳手。金属扳手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硬盘……”他沙哑地开口。
“沈冰同志已经告知情况,技术组正在跟进。你先接受治疗。”特警上前,小心地搀扶起他。
在特警的护送下,楚河一瘸一拐地走下铁梯。每一级台阶,都像踩在刀尖。水塔外,雨势稍减,但天空依旧阴沉如墨。
厂区内,警方已经控制住场面,抓获了几名未能及时撤离的追踪者。远处灯塔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和呼喝,但很快平息。
沈冰迎了上来,她的风衣下摆沾满泥水,但眼神清亮锐利。“楚河,”她看着他肩头的伤和扭曲的脚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抱歉,来晚了。也抱歉,有些事不能告诉你。”
楚河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力气。“林国栋呢?”
“已经在控制中。还有魏明副行长,今晚在‘应酬’时被带走。”沈冰低声道,“你提供的线索,还有硬盘里的东西,是关键。但牵扯面超出预期,省厅和部里联合督办,‘月蚀’专案组三个月前就成立了,我是外围协调人之一。你的每一步,我们都看着,也在尽量保护,但对方反应很快,切断了很多联络……直到你拿到硬盘,扔出令牌,我们才拿到最关键的、足以立即行动的‘扰动信号’和定位依据。”
楚河闭上眼。果然。自己既是鱼饵,也是鱼钩。
“赵志刚……”他问。
“他是主动咬钩的鱼,也是想当渔夫的人。”沈冰的声音很轻,“他发现了‘月蚀’的痕迹,想用自己的方式追查,并留了后手——就是给你的那些线索。但他低估了对方的决心和手段。他的死,促使专案组加快了节奏。”
“幽灵令牌……到底是什么?”
“一种信物,也是一个致命陷阱。”沈冰示意楚河先上救护车,边走边说,“它不仅是那个网络内部的身份权限凭证,更嵌有精密的定位和监听装置。持有者自以为掌握钥匙,实际上始终处于监控之下。赵志刚应该是发现了这一点,才将它封存在伪装U盘里,物理隔绝信号。你刚才激活了它,也等于向专案组发送了总攻信号,同时吸引了所有‘月蚀’残余力量的注意,给了我们分割包围的机会。”
楚河被搀扶上救护车。医护人员开始处理他的伤口。
车窗外,沈冰站在那里,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
“楚河,”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歉疚,也有如释重负,
“好好养伤。后面的事,交给我们。有些人,有些事,该晒晒太阳了。”
救护车门关上,驶离这片被红蓝光芒笼罩的废墟。
楚河靠在担架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依旧被夜雨笼罩的城市。
远处,临江分行那栋他每日进出的大楼,在雨夜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依旧灯火通明,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起,已经不一样了。
“朔日”是黑暗最浓的时刻,但也意味着,月光即将重现。
无论那光是清辉,还是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