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她,从前要么喊沈小姐,要么干脆沉默,像沈知眠从未把她放在眼里那样,她也刻意与这个姐姐划清界限。
沈传恒嗤笑一声,轮椅又往前挪了半步,逼得沈晞月不得不后退,浓重的阴影罩住她,低声道。
“温盈袖还在渡舟山躺着,赵医生最近日子不好过,要是没人搭把手,你觉得她能撑多久?”
又是温盈袖。
沈晞月的脊背倏地塌了下去,眼底刚簇起的一点执拗,便被这轻飘飘的威胁浇灭了大半。她望向沈知眠,盼着能从她眼底揪出哪怕一丝反抗的痕迹,哪怕只有分毫。
可沈知眠只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杯沿,杯壁的凉意丝丝缕缕渗进指腹,她却像毫无所觉,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
沈知眠不是不想反抗,是早已懒得反抗了,只要还顶着沈姓,便终究逃不开沈传恒的算计,也逃不出这栋裹着浮华的牢笼。
“晞月,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沈传恒见她软了,语调又低又缓,像诱哄,又像威胁,雪茄的烟味裹着他的声音,钻向沈晞月。
“你跟蒋生说说,哪怕是跟知眠吃顿饭,聊聊天?只要蒋生肯松口,温盈袖就不用再受那份罪了。”
沈晞月猛地抬起头,“蒋斯崇有自己的意愿,不是你能算计的人。”
“你不答应?”沈传恒的脸色瞬间沉下来,手猛地拍在轮椅扶手上。
“够了。”
蒋斯崇的声音骤然响起,冷冽如刀,他将沈晞月护在身后,高大的身影挡去了沈传恒的压迫,目光落在沈传恒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戾气。
“沈先生,你自己经营不善,导致恒裕的资金链断裂,别把账算在沈小姐头上。”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沈知眠,语气里的冷意更甚。
“至于我蒋斯崇的婚事,还轮不到旁人插手。”
沈传恒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反驳。
沈知眠这时终于抬起头,看向蒋斯崇,又看向沈晞月,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爸,你别为难晞月了。蒋先生有自己的选择,我也不是非要攀附谁才行。”
她的话让沈传恒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一向温顺的长女会突然反驳。
就在这时,沈传恒的手机突兀地响了,尖锐的铃声刺破客厅的沉寂。
他接起电话,只听了两句,原本阴鸷的脸瞬间血色尽褪,指节攥着手机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机身,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恒裕的账?ICAC怎么会查。。。渡舟山怎么会被盯上。。。赵治岐那边顶不住了?”沈传恒的话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空气里,挂电话前,他咬着后槽牙撂下一句。
“我知道了,三天内必处理干净”,便狠狠挂断,抬眼看向沈晞月的目光,淬满了怨毒,“算你走运。”
蒋斯崇揽着沈晞月的肩,转身就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羊绒大衣渗进来,像一道暖流,裹住了她发颤的脊背。
走到门口时,沈晞月回头,看见沈知眠站在客厅的阴影里,看着她的眼神里藏着一丝近乎隐秘,却让人看不懂的期许。
车子驶离克顿道,沈晞月靠在椅背上,心里乱成一团。
只觉得沈知眠的回来,沈传恒的算计,蒋斯崇的维护,还有自己不敢承认的心意,像一团缠死的线,怎么解都解不开。
而沈家别墅里,沈传恒看着沈知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轮椅碾过地板的声响带着狠戾。
“你到底想干什么?放着蒋家这样的靠山不要,非要跟我作对?恒裕的窟窿填不上,渡舟山的事漏了底,你和萧引淮都得给我陪葬!”
沈知眠没回答,走到窗边,看着蒋斯崇的车消失在夜色里,窗玻璃映出她苍白的侧脸,桌角的手机震得急促,是禾晟安的二把手宗匡超义子,宗旺发来的信息。
——沈小姐,干爹说了,萧生我们会好生照料着,但这事拖不到下个月。你若再不牵线见蒋斯崇,康智的黑账,我直接递去ICAC。
沈知眠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指甲掐进指腹,留下深深的白痕。
她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终只回了三个字。
——等两天。
发送的瞬间,沈知眠抬手摁住心口,指腹死死抵在薄衫下的皮肉上,能清晰摸到心跳一下下撞着肋骨的震颤
她赌的,从来不是蒋斯崇的情面,而是沈晞月能撕破沈家这层烂皮,是自己能从这盘死棋里,捞回萧引淮的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