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牙坡。山石狰狞,此刻却不及遍地尸骸的万分之一。浓稠的血腥气混着南方特有的湿冷,凝成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死死压住了泥土与枯叶的腥气。上官白秀缓步走入这片山坡。他那件普通的细棉长衫,在这血色画卷里,干净得刺眼。他的神情,平静得可怕。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没有惊惧,没有嫌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遍地的残肢断臂,扭曲的垂死面孔,都无法让他的眼睫颤动分毫。这种极致的平静,与周围地狱般的惨状,形成了一种让人生理不适的割裂感。霖州军的士兵们,在他走来的那一刻,呼吸都停滞了。他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手中的兵刃握得更紧。那看向年轻先生的眼神,已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此刻发自骨髓的敬畏,甚至是……恐惧。陈亮那张粗犷的脸上,堆满了打了胜仗的亢奋。他像提着一条破麻袋,将那名刀疤脸大汉提溜过来,大步流星地迎上前。刀疤脸的下场极惨,手筋脚筋被粗暴挑断,软成一滩烂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先生!”陈亮的声音洪亮,酣畅淋漓。“幸不辱命!”“这帮杂碎,一个没跑掉!这领头的,也给您活捉了!”他将刀疤脸重重扔在上官白秀的脚边,眼神热切,像一只叼回猎物等待主人夸奖的猎犬。然而,上官白秀的目光,并未在那滩烂泥身上停留。他只看了一眼陈亮,微微颔首,笑容依旧和煦,却透着一股无形的距离。“辛苦陈将军了。”一句客套,不轻不重。随即,他越过陈亮,径直走向另一道身影。于长。看到上官白秀走来,于长那冷硬的脸部线条瞬间柔和。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对着上官白秀,躬身一礼。这一幕,被身后的陈亮尽收眼底。陈亮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一股寒气,从他心底炸开。他是个粗人,但他不傻。于长的身手,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份强悍,那份沙场磨砺出的恐怖杀人技,绝对远在自己之上!可就是这样一个强者,在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面前,却恭敬得如同一个晚辈。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敬畏,装不出来。陈亮在这一刻,终于深刻地意识到,眼前这位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上官先生,他所拥有的威严,他所能掌控的力量,恐怕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恐怖得多。那是一种,超越了纯粹武力的,更高层次的力量。上官白秀转过身,踱步到刀疤脸面前,蹲下。刀疤脸抬起那双因剧痛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上官白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上官白秀没有理会,也无需酷刑。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刀疤脸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平淡语气开口。“京城,西城,罗记铁匠铺的后院,是你们的一个据点。”刀疤脸的瞳孔,猛地一缩!上官白秀的脸上,笑容依旧。“东城,漕运码头旁的‘四海通’脚行,是你们的产业,用来销赃和传信。”刀疤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看着上官白秀,眼神里只剩下惊骇,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这些,都是组织最核心的机密!外人绝不可能知晓!上官白秀没有看他剧变的脸色,继续用那温和的声音,吐出最冰冷的话语。“你左臂上的蝎子刺青,是你们的标志。”“能指挥你们的,只有那位从不露面的‘蝎主’。”“我说的,对吗?”刀疤脸的心理防线,被这轻描淡写的话语,彻底击溃!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文弱书生。而是一个将他们整个组织都调查得一清二楚,将他们的底裤都扒得干干净净的可怕存在!在这种绝对的信息碾压面前,任何抵抗都显得那么可笑!“我说……我都说……”刀疤脸彻底崩溃了,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的颤抖。“是……是京城里的贵人,通过中间人下的单子。”“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是谁。”“只知道,对方给了酉、清、卞、景四州的地址,让我们的人,去这四州,寻找散播消息的源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然后……截杀。”上官白秀静静听完,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转过身,看向一旁早已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的陈亮,下达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命令。“陈将军。”“是,先生!”陈亮下意识地立正,大声应道。上官白秀的目光扫过山谷两侧的怪石与枯树,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冲天的血腥与张扬。,!“不必留活口。”“把这些人的尸体,全部吊在狗牙坡两侧的树上。”“再立一块牌子。”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上书:犯我安北者,杀无赦!”此言一出,山谷死寂。连那呜咽的寒风,似乎都被冻结了。陈亮呆呆地看着上官白秀,他那颗习惯了砍杀的心脏,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狠!太狠了!这哪里是什么书生?将所有刺客的尸体吊起来示众,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这是在向京城里那位幕后黑手,极大的挑衅!告诉他,有本事,就继续派人来!短暂的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瞬间从陈亮的心底喷薄而出!这才是爷们该干的事!这行事风格,简直比他这个莽夫还要对胃口!“是!”陈亮猛地一捶胸甲,发出震天的巨响,声音里充满了嗜血的亢奋!“末将,遵命!”他看向这位年轻先生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是敬畏,那么现在,就是狂热的信服!上官白秀不再多言,转身向谷外走去。“于长,我们回城。”“是,先生。”……当上官白秀与于长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霖州城下时,天色已近黄昏。知府陆文在城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担忧。看到上官白秀的身影时,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差点坐倒在地。“先生!”陆文连滚带爬地冲了上去,声音都变了调。“您……您可算回来了!”他上上下下打量着上官白秀,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衣襟带血的于长,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此行……可还顺利?”上官白秀脸上重新挂上和煦的笑容,轻轻点头。“托陆大人洪福,一切顺利。”陆文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快虚脱了。上官白秀与他并肩向城中走去,温和地说道。“在下还有一事,要劳烦陆大人。”“先生尽管吩咐!”“采买物资的速度,要加快了。”上官白秀望向那灰蒙蒙的天空。“明日晌午,我便要启程,返回关北。”“至于铁料,能买到多少,就算多少。”陆文闻言一愣,随即重重点头。“先生放心!陆某这就去安排,连夜采办,绝不耽误先生行程!”上官白秀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陆大人,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今日出城的兵,如果朝廷问下来,你该如何说?”陆文心中一凛,沉吟片刻,试探性地答道:“就说是……城中卫兵,清剿匪寇?”上官白秀笑了。“陆大人,你觉得,朝堂上那些人,是傻子吗?”陆文的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上官白秀的语气依旧平淡。“你必须咬死了,那五百兵,是我从关北带来的亲卫,与你霖州军,毫无干系。”“至于那些出城的士兵,多给他们些好处,让他们把嘴闭紧。”“否则,陆大人你的官途能不能到头,先不论。”“你的性命,恐怕会有危险。”陆文听到这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他连连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多谢先生指点!陆某……陆某明白了!”上官白秀拍了拍他的手臂,笑容意味深长。“陆大人,现在,还不是急着站队的时候。”“一切,都要看朝廷的态度。”“你我,心知肚明即可。”二人走到陆府门前。陆文轻声开口:“上官先生,您为何……如此行色匆匆?”上官白秀笑了笑。“陆大人以为,今日狗牙坡之事,能瞒得住吗?”陆文心中一动。“先生的意思是……”“今日之法,只是为了震慑,让他们不敢再随意对我等动手。”上官白秀的目光,望向南方,眼神深邃。“但,我没有杀绝,肯定会有人,将消息传回京中。”“甚至……”他伸出一根手指。“最快明日早朝,一份弹劾安北王拥兵自重、行事与造反无异的折子,就会摆在陛下的御案之上。”陆文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手脚冰凉。上官白秀轻声开口。“我若是在霖州久留,恐怕,就真的走不了了。”他说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然后,对着陆文,毕恭毕敬地,深深鞠了一躬。“此次南下,多谢陆大人鼎力相助。”“愿陆大人,此后官运亨通,青云直上。”“白秀,代我关北数十万军民,代我家王爷,先行谢过。”陆文见状,大惊失色,连忙起身。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先生,看着他那双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犹豫和权衡在这一刻都化为乌有。他整理衣袍,郑重其事地,深深还了一礼。这一拜,是礼节,也并非只是礼节。:()梁朝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