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城校场。北风卷地,发出呜咽般的呼啸。数万名新编的安北骑军集结完毕,甲胄玄黑,队列却算不上齐整。许多人脸上还带着大战后的疲惫风霜,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悍勇。他们是胜利者。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亲手将大鬼国的旗帜从三座雄关城池上扯下,换上安北军战旗的胜利者。这足以让他们骄傲。赵无疆、苏知恩、苏掠、吕长庚等一众将领,披甲按刀,分列于队伍最前方,身上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让周遭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他们看着这支一手带出的军队,心中满是期待。王爷要亲自训练他们。以王爷层出不穷的手段,这一次,又会带来怎样的惊喜?脚步声响起,沉稳而有力。苏承锦到了。他依旧一身素色常服,未披甲胄,双手负后,缓步走上将台。身后跟着一袭青衣的顾清清,和一身劲装、眼神灼灼的江明月。全场数万道目光,瞬间聚焦于那道身影之上。喧哗的校场,顷刻间鸦雀无声。苏承锦的目光平静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期待、或好奇的脸庞,最终落在了最前方的赵无疆等人身上。他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没有许诺任何封赏。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放缓,直到那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了整个校场,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传本王第一道军令。”“所有人,即刻下马。”什么?下马?数万士卒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他们是骑兵,是安北军最引以为傲的力量,王爷召集他们,为何第一道命令却是下马?就连赵无疆、吕长庚等悍将,眉头也紧紧锁起。但军令如山。短暂的骚动后,数万士卒齐刷刷地翻身下马,动作还算利落。他们牵着自己的战马,站在原地,等待着王爷的下一道命令。苏承锦看着他们的动作,再次开口。“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骑兵。”“你们,是步卒。”“何时能重新跨上马背,由本王说了算。”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湖面,在人群中激起轩然大波!“什么?当步卒?”“王爷没说错吧?我们明明是骑兵啊!”“难道王爷觉得我们打得不好,要解散骑兵不成?”压抑的议论声如瘟疫般蔓延,一股不安与困惑笼罩了这支军队。“肃静!”赵无疆猛地回头,一声暴喝,声如惊雷!骇人的杀气瞬间迸发,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苏承锦仿佛未见刚才的骚动,平静地继续下令。“第一项训练。”“全员披甲,以十人为一组,负重长跑,十里。”“时限,三刻钟。”负重长跑?众人再次愕然。这算什么训练?对于他们这些沙场老兵来说,并非无法完成。然而,苏承锦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本王宣布规则。”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小组之中,若有一人未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全组,罚跑一里!”“小组之内,若出现掉队者,每掉队一人,全组,再加罚一里!”“听明白了吗?!”最后四个字,苏承锦的声音陡然拔高!残酷的连坐规则,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所有人瞬间明白了王爷的意图。这不再是个人的训练,而是集体的考验!一个人的失败,将拖累整个小组!一时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袍泽,眼神变得凝重。台下,江明月眼中那团火焰燃烧得愈发旺盛。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向一名亲卫身前。“把你的甲胄,脱下来,给我。”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那名亲卫一愣,连忙摆手。“王妃,这……这万万不可!”“少废话!”江明月柳眉一竖,竟自己动手,去解那亲卫身上的甲胄。将台之上,苏承锦看着这一幕,并未阻止。身旁的顾清清,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而诸葛凡,则是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苦笑。他明白了。殿下这第一把火,烧的不仅是士卒,更是这支军队的魂。江明月很快穿戴好那身明显不合身的普通士卒甲胄,将自己的长枪放置一旁,大步流星地下将台,加入一个十人队列。那队列中的九名士卒,看到王妃竟然站到了自己身边,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江明月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只是冷声说道:“从现在起,我就是你们中的一员。”“我若是跑不动了,你们可以骂我,可以拖着我,但谁要是敢放慢速度,别怪我嘴上不留情!”那九名士卒浑身一激灵,连忙挺直了胸膛。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能和王妃并肩受训,这是何等的荣光!就算是死,也绝不能拖了王妃的后腿!随着诸葛凡一声令下。“开始!”数万人的大军,以十人为单位,如数千条溪流,涌出校场,开始了这场残酷的长跑。沉重的脚步声汇聚在一起,在大地上奏响了沉闷的轰鸣。苏承锦站在高高的将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逐渐远去的洪流。三刻钟,在枯燥而痛苦的奔跑中,显得格外漫长。时间的最后,校场之外,终于陆陆续续出现身影。他们一个个气喘如牛,汗如雨下,甲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许多人体力不支,几乎是被身边的同伴架着、拖着跑回来的。但没有一个小组,抛弃自己的同伴。又过了一会儿,所有队伍都返回了校场,东倒西歪地聚集在一起,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诸葛凡上前,将手中的统计册递给苏承锦,脸色难看。“殿下,三刻钟内完成的,不足三成。”这个结果,让在场的所有将领都面露羞愧。赵无疆、苏知恩、苏掠等人,更是低下了头。他们引以为傲的军队,在王爷定下的最基础训练中,竟交出了这样一份惨不忍睹的答卷。苏承锦接过册子,看都未看,便随手丢到一旁。他的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累得像死狗一样的士卒,又扫过前方那些满脸羞愧的将领。“看来,你们对自己的实力,太过自信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赵无疆等人的脸上。“将不知兵,兵不知将,此乃取败之道。”“士卒的失败,根源在于将领的无能。”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所有将领都心头一震的话。“所以,本王决定。”“各级将领,为你们麾下士卒的失败负责。”“即刻加入他们所在的队伍,一同完成加跑。”“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例外!”此令一出,全场死寂!让打了胜仗的将军,去和士兵一起接受惩罚?这简直闻所未闻!但苏承锦的目光森然,扫过每一个人,那股威严让任何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赵无疆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没有任何犹豫,对着将台猛一抱拳。“末将,领命!”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向自己麾下那支刚刚返回的队伍。有了他带头,苏知恩、苏掠、吕长庚等人也纷纷领命,默默地走入各自的队列。校场之上,数万名刚刚瘫倒在地的士卒,看到自己的统领竟然真的要和自己一起受罚,一个个都挣扎着站了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们胸中激荡。羞愧,感动,还有一股熊熊燃烧的战意!连将军都与我等同甘共苦,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拼命?!“跑!”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嘶吼。所有队伍,再次动了起来。这一次,他们的脚步声,比之前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定!又过了一刻钟,当所有人都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再次回到校场时,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地,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苏承锦看着他们,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很好。”“全体休息一刻钟。”校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呻吟声。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便看到丁余率领数百名亲卫营士兵,推着数十辆沉重的板车,缓缓驶入了校场。板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所有人的心中,都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亲卫营的出现,就代表着王爷的训练,要开始上真正的“硬菜”了。苏承锦缓步走下将台,来到一辆板车前,亲手掀开了上面的油布。油布滑落,露出了下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石锁,通体黝黑。苏承锦笑着看向那些坐在地上,满脸疑惑的士卒。“石锁大家都见过,只不过这个跟往常的不同。”“是本王刚接管滨州之时,便安排工匠,为你们量身打造的。”他指着石锁说道:“这个,每个五十斤。”“休息结束,开始第二项训练。”“每名士兵,左右手各持一个五十斤的石锁,双臂平举,并保持不动。”“坚持二十息,为合格!”嘶——校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单个五十斤的石锁,举起来不难。可难就难在,左右手各持一个,也就是一百斤!而且还要双臂平举,保持不动!这考验的,是绝对的臂力与耐力!二十息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保持这样一个极限姿势的人来说,每一息都将是地狱般的煎熬。苏承锦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反应,他笑了笑,又指向那些明显更大、更重的石锁。“至于那些……”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赵无疆、苏知恩等一众将领。,!“是为你们,准备的。”“本王对你们,没有时限要求。”“但是……”他拖长了语调,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如果连二十息都坚持不到,恐怕,很难让你们手下的弟兄们服气吧?”赤裸裸的激将!赵无疆眼中爆发出好胜的光芒,他第一个站起身,大步走到一辆专门为将领准备的板车前,伸手就抓起了两个最大的石锁。他双臂一用力,将那两块巨大的石锁猛地举起。“嗡!”沉重的石锁在他手中发出一声闷响,赵无疆的手臂上,青筋瞬间坟起,如同虬龙盘绕。“好家伙!”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一个,怕是得有八十斤!”两个,便是一百六十斤!江明月见状,上前试了试,便知道这个重量对自己有难度,她放弃了八十斤的石锁,而是径直走向普通士兵的板车,拿起了两个五十斤的。校场之上,再也没有人休息。所有人都挣扎着爬了起来,默默地走到板车前,领取了自己的“刑具”。一时间,此起彼伏的低吼声、压抑的喘息声,以及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的颤抖声,汇聚成了这支军队重生的第一首交响曲。当石锁训练结束,校场上再次倒下了一大片人。许多人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苏承锦依旧只给了他们一刻钟的休息时间。然后,第三项训练,如期而至。丁余再次率领亲卫营,推上了数十辆板车。当油布掀开,露出下面那一排排熟悉的长弓时,所有安北军士卒的眼神,都带上了条件反射般的畏惧。“此弓,乃我大梁制式军弓。”苏承锦拿起一张弓,向众人展示。“原本,只能开三石,一石二十斤。”“但在经过干戚的改造之后……”他嘴角上扬。“如今,可开五石。”五石!一百斤的拉力!这已经超越了绝大部分军中精锐所能使用的弓力!“第三项训练。”苏承锦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所有人,开弓,并保持满弦状态。”“时限,半个时辰!”又是半个时辰!校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苏承锦。这是要把他们往死里练啊!苏承锦没有在意他们的目光,只是再次将视线投向了那些将领,笑容和善。“当然,你们的弓,也是特制的。”这一次,不用他多说,所有人都明白了。绝望的情绪,开始在校场上蔓延。然而,当一个时辰后,当所有人都完成了这三项堪称变态的训练,瘫在地上,感觉自己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时。他们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坚持下来了。看着身边那些和自己一样,虽然狼狈不堪,却没有一个放弃的袍泽,一股前所未有的集体荣誉感和归属感,在每个人的心中油然而生。训练即将结束时,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丁余,快步登上将台,在苏承锦耳边低声汇报。“殿下,酉州传来消息。”“上官先生,已经率领车队抵达了。”苏承锦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点了点头。白秀终于到了。粮草、物资,还有最重要的,他期待已久的铁料,终于要来了!“丁余。”“末将在!”“你即刻带领亲卫营,火速赶往酉州。”苏承锦的声音沉稳而果决。“亲自护送先生,以及所有的物资车队,返回戌城。”“记住,是所有。”“路上若有任何意外,或者有任何宵小之辈敢于窥探……”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机。“杀无赦!”“末将,遵命!”丁余没有任何废话,躬身领命,随即转身,带着他那支早就经过这种训练的亲卫营,如同一阵风般,迅速离开了校场。偌大的校场,只剩下数万疲惫不堪的安北军,和将台上那个满脸笑容的“恶魔”。苏承锦看着台下那一双双或敬畏、或痛苦、或麻木的眼睛,笑得更加灿烂了。“好了,今日的训练,到此结束。”“所有人,回去好好休息,吃饱喝足。”“明日,我们继续。”话音刚落。校场之上,顿时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就连赵无疆、苏知恩这些将领,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苦涩的表情。他们终于深刻地体会到,被这位王爷亲自训练,到底是怎样一种“痛并快乐着”的体验。而苏承锦,则在众人的“哀嚎”声中,心满意足地转身,扶着已经卸掉甲胄的江明月,与顾清清悠然离去。他的军队,正在以一种他所期望的方式,野蛮而顽强地成长着。:()梁朝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