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大人您怎么了!”一声惊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林正身旁的护卫头领,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感觉到怀中之人身体的僵硬与轻微的颤抖,立刻心领神会,对着韩风的方向,用一种近乎悲怆的语调高声喊道。“韩长史!”“我家大人从京城远道而来,一路风餐露宿,本就身子不适。”“今日又忧心关北民生,操劳过度,恐是……水土不服,旧疾复发了!”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林正真的就是一位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好官。韩风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的眼睛里,掠过一抹了然。他收回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拢回袖中,对着林正的方向,关切地拱了拱手。“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是在下考虑不周,竟让监军大人带病视察,实在是罪过,罪过!”“快,快扶大人回去歇息!”“有什么事,等大人身子好转了再说不迟!”他这番话,无疑是给了林正一个天大的台阶。护卫头领如蒙大赦,连忙与其他几名铁甲卫一起,半架半扶地将已经面无人色、浑身瘫软的林正,几乎是塞进了那辆精致的马车里。“快!回客栈!”“速速回客栈!”在一片故作慌乱的呼喊声中,那支来时气势汹汹的队伍,此刻却像是被当头一棒的丧家之犬。在一众劳工和士卒那毫不掩饰的、玩味的注视下,仓惶地调转方向,朝着来路落荒而逃。韩风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那辆马车在泥泞的街道上颠簸远去。他脸上的关切与焦急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种如深潭般的平静。独臂工头凑了上来,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道。“什么玩意儿!京城来的官,就这点卵蛋?”韩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人家是读书人,跟咱们这些粗坯不一样。”他拍了拍工头的肩膀。“行了,都干活吧,别耽误了工期。”“是,长史大人!”工地上,叮叮当当的建设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韩风拢着袖子,转身,迈着那不紧不慢的步子,消失在了人群之中。……是夜。长史府,卧房。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韩风与吴静,正并排坐着,将脚泡在木盆里,脸上都带着一丝惬意的舒坦。吴静穿着一身素雅的居家常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耳边,更添了几分温婉。吴静用白皙的脚尖轻轻踢了踢韩风的小腿,那张温婉知性的脸上,带着几分担忧。“那位林御史,怕是气得不轻吧?”“就这么把他晾着,会不会逼得他狗急跳墙?”韩风闭着眼睛,享受着热水浸泡脚踝的舒适感,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他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正是戌城最新的户籍名录。他随手翻了翻,声音平淡。“他不是气得不轻,是吓得不轻。”“至于装病,不过是当众丢了脸面,又不敢发作,只能用这种法子,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吴静将丈夫的神情看在眼里,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忧虑。“可他毕竟是太子派来的监军,总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嗯,你说得对。”韩风点了点头,将户籍册子放到一旁,睁开了眼。他的眼中,没有了白日里的锐利,只剩下对妻子的温和。“棒子已经打下去了,也打疼了。”“是时候,该给个甜枣了。”吴静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思。“你想……去安抚他?”“安抚?”韩风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这种自视甚高的京官,最好面子,也最容易被面子冲昏头脑。”他看着妻子,像是怕她担心,特意解释道。“明日,我打算在府里设宴,好好款待一下这位林大人,先把他的傲气给捧起来,让他放松警惕。”“只有让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他才会主动露出下一个破绽。”说到这里,韩风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歉意看向妻子。“对了,为了让他尽兴,我特意让卢巧成那边,找了几个姿色不错的舞女过来助兴。”“你……可别生气。”吴静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地点了点韩风的额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了然与心疼。“你呀,心里早就把什么都算计好了,还来试探我。”“我是那般不明事理的女子吗?”她站起身,拿起木盆,为他换掉已经有些凉了的洗脚水,动作自然而温柔。……翌日。通达客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林正称病的第二天,依旧闭门不出。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戌城那嘈杂的声响,心中烦躁到了极点。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再耗下去,他这个监军,就真成了一个笑话。可要他现在出去,他又拉不下那个脸。正在他进退两难,辗转反侧之际,房门被敲响了。“大人,长史府的韩大人,前来探望您了。”林正闻言,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韩风?他来干什么?来看自己的笑话吗?林正的脸色一阵青白,正要怒斥“不见”。可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个机会。他强压下心中的情绪,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虚弱无比的语调开口。“咳咳……快,快请韩长史进来。”房门被推开。韩风提着几个用油纸包好的礼盒,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他一进门,便将礼盒放在桌上,快步走到床前,脸上堆满了关切与自责。“哎呀!林大人!您怎么病得如此严重!”“都是下官的错!”“昨日招待不周,让大人您受了风寒,下官实在是罪该万死!”他说着,竟对着床上的林正,深深地作了一揖。这般低声下气的姿态,让林正心中的郁结之气,瞬间消散了大半。他果然是怕了!林正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是一副病容,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韩长史言重了……”“咳咳……”“本官只是水土不服,不关你的事。”韩风直起身,从桌上拿起礼盒,亲自打开。里面是几张上好的狐皮和貂皮。“大人,戌城苦寒,您从京城来,怕是衣物单薄。”“这是本地的一点土产,不成敬意,还望大人不要嫌弃,做件大氅御寒。”“下官已经在长史府备下了薄酒,特来请大人今晚移步府中,一来是为大人接风洗尘,二来,也是为昨日的怠慢,向大人赔罪。”“不知大人,可否赏光?”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送了礼,又道了歉,还把宴请的理由说得如此体面。林正感觉自己昨日丢掉的颜面,在这一刻,全回来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让韩风明白,在这关北,他林正,依旧是代表着朝廷,代表着太子,是他们得罪不起的存在!林正心中得意,脸上却故作沉吟,半晌,才虚弱地点了点头。“既然韩长史如此盛情……”“那本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当晚,长史府灯火通明。宴席设在温暖的后堂,菜是戌城最好的酒楼里订的,酒是关北特产的烈酒。林正端坐在主宾之位,看着满桌丰盛的菜肴,闻着醇厚的酒香,再看看身旁侍立的俏丽侍女,心中那股属于京城权贵的优越感,终于彻底回归。韩风频频举杯,言语之间,极尽吹捧之能事。“林大人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身居御史之位,深得太子殿下信重,前途不可限量啊!”“我等在边鄙之地,能见大人天颜,实乃三生有幸!”“来,下官敬大人一杯!”“听闻大人乃是京城第一才子,一手文章,可安天下!”“下官早就想一睹大人风采,今日得见,方知闻名不如见面!”“来,下官再敬大人一杯!”这些话,放在昨日,林正只会觉得是虚伪的嘲讽。但此刻,在美酒与佳肴的催化下,在他自认为已经压服了韩风的前提下,听起来却是那么的顺耳,那么的理所当然。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倨傲的神情,端着酒杯,坦然接受着韩风的敬酒,偶尔点评两句关北的政务,指点江山,俨然一副上官训示下属的派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名身段婀娜,穿着清凉舞衣的女子,踩着乐点,翩翩入场。丝竹之声响起,舞女们水袖翻飞,腰肢轻摆,一颦一笑,皆是风情。林正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他在京城,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但这关北的女子,却别有一番野性的风情,看得他心头火热。他感觉自己,已经彻底掌控了局面。韩风,已经被自己拿捏得死死的。他林正,才是这关北真正的话事人!在酒精与虚荣心的双重作用下,林正彻底飘了。他放下酒杯,借着几分酒意,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对着韩风下达了命令。“韩长史。”“本官来此,名为监军,自然要对关北的军务,有所了解。”“明日,你便带本官,去视察一下戌城的军营。”“本官倒要亲眼看看,那名震天下的安北军,究竟是何等模样!”他终于图穷匕见,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只要进了军营,以他御史的身份,还怕找不到错处?军纪、军容、军备、粮草……哪一处,不是可以大做文章的地方?,!他满怀期待地看着韩风,等着他露出为难的神色。然而,韩风在听到这句话后,只是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随即,他脸上便堆起了笑容,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情,更加恭敬。他一口将杯中烈酒饮尽,豪爽地大笑道。“监军大人有令,下官岂敢不从!”“好!就依大人所言!”“明日一早,下官便在府前恭候大驾,带您去军营视察!”他再次举起酒杯。“来!”“下官预祝林大人,明日视察顺利,旗开得胜!”林正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他得意地大笑起来,与韩风碰杯,一饮而尽。……夜深。宴席散去。韩风亲自将酩酊大醉的林正,恭恭敬敬地送上了返回客栈的马车。他站在府门口,寒风一吹,酒意上涌,揉了揉剧痛无比的脑袋。一件带着体温的厚实大氅,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吴静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他的身边,扶住了他的胳膊。“跟你说了多少次,你的身子喝不了太多酒,总是不听。”韩风笑了笑,任由妻子扶着自己,一步步走回卧房。她为他端来早已备好的醒酒汤,用温热的毛巾,细细地为他擦拭着脸颊。“下次若是还敢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看我不用家法伺候你。”吴静的语气里,满是埋怨,动作却轻柔无比。韩风靠在妻子身上,任由她照顾着,醉眼朦胧。他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吴静正在为他擦脸的手。他的手心滚烫,力气却不大。他抬起头,看着灯火下妻子温婉秀丽的容颜,痴痴地笑了起来,口齿不清地说道。“夫人……”“你……真好看……”吴静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她嗔怪地拍了丈夫一下。“都多大年纪了,还说这种胡话,油嘴滑舌。”嘴上虽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却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她扶着韩风躺下,为他盖好被子,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沉沉睡去,这才吹熄了灯火。……第三日,清晨。宿醉的头痛还未完全消散,但林正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意气风发的神采。他穿戴整齐,带着他那数十名铁甲卫,准时来到了长史府门前。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军营里,寻找那个逆王的罪证了!韩风早已等在门口。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寻常的便服,正捧着一杯热茶,悠闲地看着街景。见到林正前来,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哎呀,林大人,您怎么来了?”林正一愣,皱眉道:“韩长史这是贵人多忘事?”“昨夜宴上,你我不是已经说好了,今日去视察军营吗?”韩风闻言,恍然大悟地一拍额头,随即,却是笑着摆了摆手。“嗨!我还以为什么事呢。”“林大人,您说笑了。”他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理所当然。“酒后戏言,岂能当真?”轰!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林正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你……你说什么?!”他勃然大怒,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韩风的衣领,拍案而起已是不可能,只能用这种方式宣泄怒火。“韩风!你敢耍我!”“身为监军,本官为何去不得军营!”面对他的咆哮,韩风脸上的笑容,终于缓缓收敛了。他抬起手,一根一根地,将林正抓住自己衣领的手指掰开。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他的神情,变得淡漠,平静地回道。“林大人,军营乃军机重地,王爷早有严令,无王爷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他掸了掸被林正抓皱的衣领,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林监军还是在城中多看看风景吧。”“我滨州虽苦寒,景致倒也有几处可取之处。”言语间的轻蔑与不屑,再也不加掩饰。从“大人”到“林监军”,称呼的转变,代表着虚伪面具的彻底撕毁。林正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韩风的鼻子,因为极致的愤怒,连话都说不完整。“你……你……”“好!”“好一个韩风!”“好一个安北王府!”他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尖利刺耳。“你不让本官去,本官偏要去!”“我倒要看看,这戌城,谁敢拦我!”他怒甩衣袖,猛地转身,带着他那群同样惊愕不已的护卫,气冲冲地朝着军营的方向,大步走去。韩风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气急败坏的背影,缓缓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轻轻地抿了一口。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梁朝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