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州城,安北王府。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格,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空气中残留的寒意。卢巧成四仰八叉地躺在庭院的一张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脸上还搭着一本书,遮住了刺眼的阳光。他双目紧闭,呼吸均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清闲。自从南下陌州,他便如同一根绷紧了的弦,每日都在算计与周旋中度过。如今大功告成,又讨了个“赀榷使”的杂牌官,正是他放松享受,思考人生……不,思考如何赚更多钱的大好时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毫不客气的风,刮到了躺椅旁。卢巧成脸上的书被人一把掀开。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便看到一张明艳而又写满不耐的俏脸。“我说姓卢的!”李令仪双手叉腰,柳眉倒竖,瞪着这个一脸没睡醒的家伙。“都几天了!你还打算在这躺到什么时候?”卢巧成被她吵得脑仁疼,慢悠悠地坐起身,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我的李大小姐,你没事吧?”他一脸的生无可恋。“王妃这几日忙,没空理你。”“我好不容易得个空,你让我好好歇歇不成?”“这几天,胶州城我陪你逛了,城外的胶口河我也陪你去过了,就连那栖凤山的破山头,我都舍命陪君子,陪你爬了一遭。”“你到底还想怎么样?”“求求你,放过我吧!”李令仪撇了撇嘴,完全不理会他的抱怨。“你如今可是……那个什么来着?”她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个拗口的官职。卢巧成认命般地叹了口气,重新瘫回了躺椅上,有气无力地开口。“赀榷使。”“记不住就别念叨了,反正就是个给殿下管钱袋子的。”李令仪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可告诉你,苏承锦今日已经从戌城启程,算算脚程,最迟明日晌午就到胶州了。”她抱起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你到时候还是这副样子,就不怕他再踹你?”话音刚落,躺椅上的卢巧成猛地坐了起来。“什么?!”他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殿下怎么回来的这么快?!”他哀嚎一声。“他怎么不在戌城多呆几天,多带百里琼瑶那个小娘们逛逛也行啊!”卢巧成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一脸颓然地停下脚步。“罢了,罢了,看来是没办法再偷懒了。”他说着,伸手将那块被他随手放在一旁石桌上的玄铁腰牌,重新拿起,一丝不苟地挂在了自己的腰间。那动作,带着几分不舍,也带着几分决然,像是在告别自己短暂的幸福时光。他理了理衣袍,瞬间从一个慵懒的富家翁,变回了那个精神抖擞的安北王府赀榷使。“走了,去街上看看。”他对着李令仪扬了扬下巴。“本使者今日,体察民情。”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王府。如今的胶州城,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军营。街上看不到一个寻常百姓。从关外各处逃难而来的流民,连滨州三城都还未住满,更遑论这座刚刚从战火中收复的边境重镇。街道两旁的楼阁民房,在大鬼国肆虐时并未遭到毁灭性的破坏,但也处处可见破损与萧条。一些窗户破损的民居,正有士卒叮叮当当地忙碌着,进行简单的修缮。他们的身影,是这座空城里唯一的生气。寒风卷过空旷的长街,吹起地上的尘土,更显几分寂寥。李令仪看着这番景象,脸上的跳脱之色也收敛了许多。她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关于人口的事,我倒是有个看法。”卢巧成双手拢在袖中,闻言挑了挑眉,侧头看向她。“哦?说来听听。”李令仪仰起头,目光望向远处城墙上那面迎风招展的“安北”龙旗。“安北王如今声威赫赫,光复胶州,更是天大的功绩。”“若是能借由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之口,将他的声望在整个大梁推到顶点,让天下人都知道,关北不仅能打胜仗,更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如此一来,人口一事,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转机。”她说完,有些期待地看向卢巧成,像个等待老师夸奖的学生。卢巧成听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也带着几分赞许。“行啊,李大小姐。”“没看出来,你这脑袋瓜里,除了行侠仗义,还装着这些东西。”李令仪闻言,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了恼怒,扬起手掌,“啪”的一声,重重拍在他的后背上。“下次你还是闭嘴吧!”卢巧成被她这一巴掌拍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揉着后背,龇牙咧嘴。李令仪柳眉倒竖,作势又要动手。卢巧成连忙后退两步,双手拢在袖中,摆出一副“好男不跟女斗”的架势。“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他看着李令仪那副气鼓鼓的模样,不禁笑了。“你以为这点,只有你想到了?”“那三个肚子里面全是弯弯绕绕的人精,早就想到了。”李令仪闻言,撇了撇嘴,抱起胳膊,一脸的不信。“你就吹吧!”“要是早就想到了,那为什么不做?”卢巧成看着她这副天真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你口中的世家,是如何定义的?”“就说我,樊梁卢氏的嫡长子,我爹是当朝工部尚书,我们家,算不算世家?”李令仪想都没想,便摇了摇头。“当然算不得。”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笃定,那是浸淫在真正顶级门阀中才有的见识。“你们樊梁卢家,充其量也就算个新贵。”“你父亲当朝尚书确实显赫,但底蕴太浅,家族人丁也不兴旺,尤其你们这一支,嫡系太少。”“真正的世家,至少要有连续三代以上的显贵,才能勉强称得上。”“更重要的,是家族数百年来积累的声望,以及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家族精神。”“那才是世家能够传承不倒的根本。”卢巧成听完,笑着点了点头。“说得不错。”“不愧是秦州李家的大小姐,见识就是不一样。”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了些。“所以啊,你再想想。”“这样的世家,为何能历经数朝更迭,依旧屹立不倒?”“你真的清楚吗?”李令仪被他问得一愣。她看着卢巧成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个念头,猛地从心底冒了出来。“你的意思是……”“他们向来明哲保身。”卢巧成打了个响指,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赞赏。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存活到现在的世家,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哪个祖上没出过经天纬地的人物?”“他们在各自州府的声望,盘根错节,深入人心,甚至比朝廷的政令还好用。”“就像你说的,他们确实可以提供巨大的助力。”“但是……”卢巧成的声音,陡然压低了几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世家一旦站错了队,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是满门抄斩,是族谱断绝,是数百年的基业,一朝倾覆!”“所以,在天下大势没有彻底明朗之前,你觉得,他们会轻易下注吗?”卢巧成看着李令仪,嘴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玩味。“我现在就让你写信回家,让你父亲,让你们秦州李家,公开宣布支持我们关北。”“你觉得,你父亲会同意吗?”李令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那位看似闲云野鹤,每日只知在秦州山水间垂钓的老人,实则比谁都看得清楚。自从新帝登基,李家便彻底退出朝堂,不参与任何党争。这是一种姿态,更是一种生存的智慧。让她父亲现在就将整个家族的命运,押在尚处于“叛逆”阶段的安北王身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令仪咧了咧嘴,有些泄气地垂下头。“好像……确实不行。”她终于明白,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那些传承百年的老狐狸,远比她想象的要谨慎,要狡猾。李令仪抬起头,看着身边这个双手拢袖,一副悠闲模样的男人,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他。这个家伙,平日里一副玩世不恭,爱财如命的市侩模样。可一旦谈及这些关乎天下大势的深层问题,他所展现出的通透与洞察力,却让她感到心惊。“那要怎么办?”李令仪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请教意味。“世家这条路如果走不通,那关北的助力,就少了一大半。”“单靠那些流民,慢慢攒家底,得发展到什么时候?”“滨、胶两州的地界虽然不小,但想要恢复到鼎盛时期,十年?还是二十年?”卢巧成看着她紧蹙的眉头,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个问题。”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熟悉的,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不过,也不是问题。”李令仪看着他,眼睛一亮。“你有办法?”卢巧成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条空旷萧瑟的长街,扫过那些正在忙碌修缮的士卒。他的声音,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沉稳。,!“想要吸引人来,无非三点。”“第一,殿下开疆拓土,打出赫赫威名,让天下人知道,关北是一片能庇护百姓安居乐业的净土。”“这一点,殿下正在做。”“第二,粮食。只要能让百姓在这里有田可耕,有饭可吃,甚至可以靠着富余的粮食谋生赚钱,过上阖家欢乐的日子。”“这一点,韩先生也正在做。”“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吃饱穿暖,阖家欢乐,这比什么花言巧语都管用。”“第三,便是商业。”卢巧成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自信”的光芒。“第三,便是商业。”“所谓士农工商,商贾的地位虽然一直被那些清高的世家看不起,”“但自古以来,商贾都是任何一个地方都必不可缺的一部分。”“一个地方想要真正富庶起来,商业的流通,必不可少。”李令仪听着他的长篇大论,忍不住撇了撇嘴,打断了他。“行了行了,这些大道理我用你说?”“我从小耳濡目染,比你了解好不好!”她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你快说,你的办法到底是什么!”卢巧成看着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笑了。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利益捆绑。”李令仪一愣。“什么意思?”“很简单。”卢巧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相比那些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的门阀世家。”“有一种世家,要好打交道得多。”“那就是,商帮世家。”“比如,陌州魏家,再比如,樊梁卓家。”“这些家族,或许没有出过什么大员,但在商场上,却是个个都能呼风唤雨的百年商号。”“他们或许看不起粗鄙的武夫,或许瞧不上泥腿子出身的官员。”“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他们绝对不会拒绝。”卢巧成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做了一个经典的数钱动作。“银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魔力。“只要我们能拿出让他们无法拒绝的利益,将他们牢牢地绑在关北这条船上。”“只要他们能从我们这里,赚到比别处多十倍,甚至百倍的银子。”“你觉得,他们还会轻易跳船吗?”“他们非但不会跳船,甚至会主动帮我们划桨,生怕这艘船沉了!”一番话,说得李令仪若有所思。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卢巧成的话,与他之前的行为联系了起来。一个念头,豁然开朗。“我明白了!”她猛地一拍手,看向卢巧成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恍然。“怪不得!”“怪不得你南下之时,无论是陌州,还是许州、怀州,找的都是当地的商帮世家!”“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一层!”卢巧成看着她那副终于开窍的模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挺了挺胸膛。“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樊梁卢氏的嫡长子!”李令仪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学着他的样子,夸张地拱了拱手。“是是是,樊梁卢氏,天之骄子,行了吧?”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市侩又臭屁的家伙,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至少,他的脑子,是真的好用。卢巧成被她夸得浑身舒坦,伸手拨了拨腰间那块沉甸甸的玄铁腰牌,又开始唉声叹气。“哎,光有脑子有什么用。”“你看这破牌子,又黑又硬,一点都不符合本使者高贵的身份。”“我得赶紧赚钱,让殿下给我换个纯金的!”“不然以后出去谈生意,多丢面子!”他越说越觉得此事迫在眉睫,猛地一拍大腿。“我决定了!”李令仪被他一惊一乍的吓了一跳。“你又决定什么了?”卢巧成猛地转身,伸出手指,意气风发地指向远方。“本使者决定!”“今日,便出发前往玉垒城,开始干活!”“现在就走!”他说着,便再也按捺不住,迈开大步,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王府的方向走了回去。那背影,充满了对事业的热情和对未来的憧憬。李令仪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高声喊道。“我看你就是怕苏承锦回来揍你!”已经走出十几步的卢巧成,闻言脚步一顿。他又一阵风似的快步走了回来,一把拉住李令仪的手腕。“废话少说!”他脸上带着一丝被戳穿的尴尬。“走了走了!”“带你去玉垒城,看看本大少的工坊!”“那里,可藏着一堆你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宝贝!”“保证让你大开眼界!”:()梁朝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