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州城的大雪,终于停了。连绵数日的阴沉天空被洗刷得干干净净,湛蓝如洗,没有一丝杂云。灿烂的冬日暖阳倾洒而下,将王府庭院中厚厚的积雪映照得一片耀眼银白。空气清冽,带着雪后特有的甘甜。庭院中央,一架小小的红泥火炉正烧得旺,炭火发出轻微的哔剥声,丝丝缕缕的热气驱散了周遭的寒意。苏承锦一袭玄色常服,神态闲适地坐在炉边,伸手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在他的对面,江明月穿着一身火红色的绒裘,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她蹙着秀眉,一只手托着香腮,另一只手在棋盘上空犹犹豫豫,迟迟无法落下。棋盘之上,黑子已然布下天罗地网,将白子的大龙围困得水泄不通,只剩下最后几口气在苟延残喘。又过了片刻。江明月忽然将手中的白子往棋盒里一扔,腮帮子微微鼓起。“不下了,不下了!”她抱着手臂,扭过头去,语气里满是娇嗔。“你也不知道让着我点!”苏承锦看着她那副耍赖的可爱模样,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不是你信誓旦旦,非要找我下一盘,说要杀得我片甲不留的吗?”江明月闻言,脸颊微红,哼了一声。“我不管!”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在棋盘上重重一点。“这盘,算我赢!”苏承锦笑着点头,没有半分犹豫。“行,算你赢。”江明月这才转嗔为喜,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她站起身,走到苏承锦身后,伸手替他揉捏着肩膀,动作轻柔。“如今滨州和胶州都算是彻底进入正轨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工坊、屯田、练兵、安抚流民,所有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江明月的手指轻轻滑过他的肩头,带着一丝调侃。“你这个甩手掌柜,这几天可是清闲得不得了。”苏承锦舒服地眯起眼睛,享受着她的服务,懒洋洋地开口。“那怎么了?”“不然我养着他们,是让他们白吃饭的啊?”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对未来的谋划。“如今我得好好养精蓄锐,开春之后,还有大事要忙呢。”江明月手上的动作一停。她绕到苏承锦面前,蹲下身子,仰头望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眸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话说……”她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你当时在京城的时候,就没想过……”“要跟父皇提出,解除我们俩的婚约吗?”苏承锦愣住了。他看着江明月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以及她眼中那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好笑。怎么在这个时代,也会遇到这种堪称送命题的问题。他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见江明月眼中闪过一丝不信,苏承锦继续解释道。“你我之间的婚约,是指腹为婚,是父皇和岳丈定下的。”“在你我见面之前,你不想见我,整日想着如何退婚。”“而我呢,只想安安分分地待在王府里画画,做个富贵闲人。”苏承锦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原主那段记忆之中。原主确实早就知道江明月屡次三番进宫,想要让梁帝收回成命。至于这消息的来源,根本不难猜。除了老大,就是老三。尤其是老三,他巴不得自己被平陵王府的郡主嫌弃,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可对于原主而言,他真的在意吗?苏承锦在记忆深处搜寻着。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都没有。原主对这桩从天而降的婚事,本就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甚至觉得有些麻烦。若非他深知父皇的决定无人可以更改,恐怕他自己早就跑去和心殿,请求父皇解除婚约了。一个只想偏安一隅的闲散皇子,和一个心高气傲的王府郡主,本就不是一路人。看着苏承锦出神的样子,江明月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苏承锦回过神来,握住她在自己眼前晃动的小手,将其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他笑了笑。“我在想,你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就是在和心殿。”“你气冲冲地要退婚,然后父皇叫我过去那次。”江明月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回忆的神色。“的确是那样。”她抽回自己的手,有些好奇地追问。“那你就真的一点都没有生过气?”“比如……我从一开始,就完全不信任你,甚至觉得你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苏承锦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你不信我,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他看着江明月,眼神认真。,!“你我素未谋面,对彼此一无所知。”“更何况,你我初见之时,我顶着一个废物的名头,还做过不少荒唐事。”“你若是当时就心甘情愿地认了这桩婚事,还对我百依百顺,那我反而要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动机了。”苏承锦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戏谑。“可惜啊,你太傻了。”“你什么别的想法都没有,就是那么单纯地、发自内心地……看不上我。”江明月原本还听得连连点头,听到最后一句,顿时柳眉倒竖。她挥舞着粉拳,作势要打。“你再说我傻!我可就真揍你了!”苏承锦连忙举手告饶。“行行行,你最聪明了,是我傻,行了吧?”江明月这才满意地收回拳头,重新在他身边坐下。她看着苏承锦,忽然又想起了正事。“对了,你这次把那个林正送回京城,是不是在京城里布置了什么后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比如说,让林正当堂说出所有实情,或者干脆让他攀咬苏承明一口?”苏承锦摇了摇头。“没有。”江明月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她狐疑地盯着苏承锦。“你又骗我?”苏承锦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无奈。“我这次真没骗你。”他摊了摊手。“我在京城,哪有什么成气候的势力?”“一个夜画楼,加上青萍司那几个不成规模的谍子,能掀起什么风浪来?”“他们连宫城都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是位卑言轻,在那些大人物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你说,这有什么用?”江明月怔怔地看着他,有些难以置信。“那……那你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把人送回京城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你这不是等于把苏承明的把柄,亲手给他送回去了吗?”“他现在可是监国太子,朝中六部,哪个地方他伸不进手去?”“区区林正,说不定还没到樊梁城,就意外死在路上了!”看着江明月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焦急模样,苏承锦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我的任务,就是把他活着送回京城。”苏承锦耐心地解释道。“至于他到了京城是死是活,是攀咬还是沉默,那都跟我没关系了。”他看着江明月依旧困惑的眼神,继续引导着她。“你想想,林正是我送回去的,罪证是我递上去的,此事早已通过军报上报兵部,备案在册。”“你认为,父皇会不清楚六部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只要林正的囚车一踏入梁州地界,进入京畿范围,父皇就不可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死掉。”苏承锦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所以,不是我想用他。”“是父皇,想用他。”江明月呆呆地望着他,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她顺着苏承锦的思路,喃喃自语。“父皇……想用林正?”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你是说,父皇要用林正来针对苏承明?”“可……可这没道理啊,苏承明毕竟是他亲手立的太子。”苏承锦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谁说,是要针对苏承明了?”他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没准,是要给苏承明立威,也说不准呢。”“毕竟,父皇心底里的那些花花肠子,可比我多得多。”江明月听到这话,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也差不了哪去。”苏承锦听见了,却也不恼,只是笑着放下了茶杯。他的目光,望向南方。“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父皇,打算动手了。”她看着苏承锦那张忽然变得严肃的侧脸,心中一紧。“你是说……父皇打算对那些世家大族动手了?”苏承锦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凝视着南方。“父皇具体会怎么做,我猜不到。”“但他一定想利用林正这件事,将苏承明的声望,抬到一个足以让他去动世家的高度。”苏承锦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江明月。“现在的苏承明,想要去动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分量还是有些不够的。”“毕竟他监国不久,根基尚浅,朝中支持他的,也大多是些投机钻营之辈,大多数都是中立态度。”“可这件事过后,就不一样了。”“林正是他的人,却被我抓住了把柄,这是他的失察之过。”“但父皇若是在此时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甚至反过来利用林正,帮苏承明清理掉一些朝中异己,那便是君父对储君的绝对支持与维护。”“到那时,苏承明的威望将空前高涨。”苏承锦顿了顿。“我估计,接下来,父皇还会让苏承明再办成几件足以名传天下、收拢民心的大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等到苏承明的声望如日中天之时,悬在那些世家大族头顶上的刀,就该落下来了。”江明月听得心惊肉跳。她虽然不完全懂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她能感受到其中那股冰冷刺骨的杀伐之气。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人物。“那……卓知平呢?”江明月担忧地问道。“他难道就不会跳出来阻止吗?”“这件事,毕竟直接威胁到他们卓家的地位了。”“太子真要动手,在樊梁城之内,卓家就是最大、也最好的那个靶子。”“卓知平那么聪明,他会看不出来?”苏承锦闻言,轻笑一声。“到那个时候,卓知平自然能看得出来。”“只可惜,到了那个时候,他已经拦不住苏承明了。”“况且,以卓知平那老狐狸的脑子,他会看不出这背后真正的手笔,是出自父皇吗?”苏承锦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我猜,他不仅不会拦,说不定,他还要主动站出来,起一个表率作用,亲手帮着太子,铺好这条路。”“毕竟,只有太子之位越来越稳,他们卓家,才能越来越稳。”江明月彻底被这其中的复杂关系绕晕了。她有些担忧地看着苏承锦。“可……可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关北,岂不是要越来越艰难了?”在她的认知里,太子势大,对他们绝不是什么好事。苏承锦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了。“你真以为,那些在大梁境内根深蒂固了数百年的世家,是那么好解决的?”“一棵大树,根系早已遍布整个土地,想要连根拔起,一着不慎,便是地动山摇。”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一旦处理不好,引发那些世家门阀的激烈反抗,到时候民意沸腾,各地官僚体系瘫痪,大梁就真的乱了。”“若是没有这层担忧在,以父皇的性子,你以为他能容忍那些世家活到现在?”苏承锦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语气变得轻松起来。“而我们呢,什么都不用做。”“我们只要老老实实地待在关北,跟大鬼国慢慢较量就好。”“等到我们将大鬼国彻底拿下,关北的民生与军备再发展个一两年……”他转过头,看着江明月,眼中充满了强大的自信。“到那个时候,就不是我看苏承明的脸色了。”“而是他,该看我的脸色了。”“接下来的几年,有苏承明和那些世家忙的了,正好,我也不想理会京城那些破事,倒是省了我的心。”江明月听完这一大段分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皱了皱鼻子,伸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弯弯绕绕真多,一点都不实在。”苏承锦看着她那副苦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怀中的温香软玉,让他心中那份因思索天下大势而起的冷硬,也变得柔软起来。他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惆怅。“没办法。”“坐在了我们这种人的位置上,没有谁,能完完全全地,凭着自己的心意活着。”江明月感受着他语气中的那一丝落寞,心中一疼。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认真地注视着他。“那你想做什么?”“等到以后,我们把所有的事情都搞定了,你想做什么,我陪你一起。”苏承锦看着她眼中的真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沉思了片刻。“我现在,就有一个很想做的事情。”江明月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来了兴致。“什么事?我陪你?”苏承锦站起身,走到江明月身边,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确实需要你陪。”话音未落,他猛地弯腰,在江明月一声短促的惊呼中,将她拦腰抱起。江明月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又羞又急。“你……你干嘛!”苏承锦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就往卧房走去,脸上带着一丝恶狠狠的表情。“老五上次走的时候,不是笑话我成婚这么久,还没个动静吗?”“他说我不行!”“我今天,必须要证明一下我自己!”他低头看着怀中满脸通红的王妃,一本正经地宣布。“我必须要赶在他前面,让你们三个,谁先给我怀上一个!”江明月又羞又气,用拳头轻轻捶打着他的胸膛。“你疯了!这还是大白天呢!”苏承锦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管他呢!”“所有的事情都安排下去了,都有人在负责,老子辛辛苦苦打了几个月的仗,还不能享受享受了?”他低头,在江明月通红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说着,他不再理会怀中佳人的挣扎,一脚踢开房门,抱着她走了进去。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满院的阳光,:()梁朝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