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清晨。一场绵延数日的大雪,终于在此刻停歇。天光乍破,晨曦自云层中艰难地挤出,为覆盖在酉州地上的皑皑白雪,镀上了一层淡漠的金色。空气吸入肺腑,都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然而,这并不能阻挡城中百姓为即将到来的新年所做的准备。零星的爆竹声,孩童的欢笑声,与街巷间飘出的食物香气交织在一起,让这座州城,终于有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城外,十里长亭。酉州新任知府刘文才,正带着州府的一众大小官员,顶着寒风,在此处列队等候。刘文才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四品官袍,头戴幞头,腰束玉带,一张胖脸上堆满了谦卑而热切的笑容。他不时搓着手,哈着白气,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官道的尽头。在他身后,州佐、刑曹主事、仓庾主事等一众官员,也都各自穿着官服,强忍着寒冷,脸上挂着与刘文才如出一辙的谄媚笑容。唯有站在队伍末尾的程柬,依旧是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从七品青色官袍,神情淡然,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雪景。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众人脸上,生疼。终于,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排移动的黑点。黑点迅速扩大。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重而富有节奏,仿佛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来了!刘文才精神一振,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甚至带着几分虔诚。二十余骑,撕裂了这片宁静的雪白。他们清一色的黑色劲装,外罩玄色大氅,腰佩制式相同的长刀。队伍行进间,悄然无声,唯有马蹄踏雪之音。一股冰冷、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让长亭内原本因年节将至而稍显活泛的空气,瞬间凝固。为首之人,并未戴兜帽。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面容俊朗,但肤色却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一双眸子,深邃如渊,平静无波。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背上,却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整个天地的中心。那是一种源于绝对权柄的威势,无需言语,便能令人心生敬畏。刘文才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在那匹马前停下,深深一揖到底,姿态谦卑到了极点。“下官酉州知府刘文才,恭迎玄司主!”他身后的官员们也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音洪亮。“恭迎玄司主!”玄景的目光在刘文才身上淡淡一扫,随即翻身下马。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那二十余名黑衣缇骑也齐齐下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刘知府,不必多礼。”玄景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他伸手虚扶了一把刘文才。“玄司主远道而来,一路风雪,辛苦,辛苦了!”刘文才直起身,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他甚至主动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牵玄景的马缰。玄景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将马缰递给了身后的缇骑。“刘知府客气了。”玄景的目光扫过刘文才身后的一众官员,与每个人对视了一瞬。凡是被他目光触及的官员,无不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下意识地便将头垂得更低。“诸位同僚,在这风雪天里等候,有心了。”玄景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他与刘文才并肩而行,朝着城门方向走去。“应该的,应该的!能在此迎候司主大人,是我等的荣幸!”刘文才跟在玄景身侧,腰都比平时弯了三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入酉州城。街道两侧,早有州府的士卒清场,百姓们只敢远远地探头张望,对着那队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黑衣缇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刘知府,这一路行来,见酉州城虽处北地,却颇有章法,百姓安居,想来是知府大人治理有方啊。”玄景闲庭信步,语气轻松。刘文才听得心花怒放,连忙谦虚道:“司主大人谬赞了,下官愚钝,不过是勉力维持罢了,不敢称有功。”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玄景的神色,试探着开口。“只是,司主大人,这年关将至,您一路奔波,实在辛苦。”“依下官看,您不如先在州署好生歇息几日,待过完新年,再巡查公务也不迟啊。”这番话,既是试探,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暗示他,凡事可以慢慢来,不必急于一时。玄景闻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刘文才。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有劳刘知府体恤,玄景心中感激。”“只是,太子殿下有令,公务在身,实在是不敢有片刻耽搁。”“看来,今年的除夕,是要在酉州叨扰刘知府了。”太子殿下!当这四个字从玄景口中说出,刘文才只觉得一股狂喜的电流瞬间贯穿全身。,!他等的就是这句话!玄景此来,果然是奉了太子之命!而且,还要在酉州过年!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太子殿下对酉州,对朱家,有着长远的布局和打算!他们,赌对了!刘文才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他几乎是拍着胸脯,斩钉截铁地保证道:“不叨扰!不叨扰!”“司主大人能留在酉州过年,是酉州上下天大的福分!是太子殿下对我等的恩典!”“您放心,一切,下官都为您安排妥当!保证让您在酉州,过一个舒心年!”他眼中的狂喜与谄媚,是那样的赤裸,那样的不加掩饰。玄景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深处,那抹深不见底的幽暗,一闪而过。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温和亲切。“那便,有劳刘知府了。”远处的程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开门迎狼。不。是这只待宰的羔羊,正欢天喜地地,将屠夫迎进了自己的羊圈。……州署衙门,正堂之内。早已烧旺的地龙,将整个厅堂烘烤得温暖如春,与外面冰天雪地的酷寒,恍若两个世界。玄景被刘文才恭敬地请上了主位。一名缇骑面无表情地站在他的身后,沉默不语。其余的官员,则按照品级,分列两旁,一个个噤若寒蝉。刘文才亲自为玄景奉上热茶,满脸堆笑。“司主大人,州署简陋,还望您不要嫌弃。”“下官已命人将城中最好的一处宅子腾了出来,收拾干净,您今晚便可入住。”玄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他那双平静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官员。“刘知府费心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今日诸位都在,倒是省了本官一一拜访的功夫。”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这声音却让所有官员的身子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本官此次前来,一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巡查北地军政。”“二来嘛……”玄景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也是来见见老朋友。”刘文才等人心中一凛,面面相觑,不知玄景口中的老朋友是何意。却见玄景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人群之外,那几个刚刚从城墙上换防回来,前来拜见的武官身上。“听说,前不久,京中来了一位司徒主事,协助尔等修缮城防?”玄景的语气很是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来了!刘文才心中一定,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上前一步回话。“回司主大人的话,确有此事。”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几分惋惜和轻蔑的口吻解释道。“只是,那位司徒大人,到底是京城来的文弱书生,不耐我北地的风寒。”“刚来没几日,便染了风寒,卧床不起了。”“下官派人请了城中最好的郎中去看过,说是需要静养,不易见风。”“所以今日,便未能前来迎接大人,还望大人恕罪。”玄景听完,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身子要紧,读书人嘛,体弱一些也是常事。”“既然如此,那便让他好生休养吧,不必来见我了。”他摆了摆手,似乎真的对这个病秧子失去了所有兴趣,不再追问。刘文才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看来,这位玄司主果然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连装都懒得装,直接就将那个碍眼的司徒砚秋给无视了。站在队伍末尾的程柬,低垂着眼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知道,鱼儿,已经彻底咬死了钩。……与此同时。城东,那座被程柬安排下的雅致院落。司徒砚秋换上了一身儒衫,推开了房门。阳光落在庭院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他眯了眯眼,准备出门。玄景已经到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必须想办法,将自己掌握的东西,送到玄景的手上。然而,他刚刚迈出院门一步。两道身影,从门旁闪出,拦在了他的面前。正是那两名奉朱家之命,在此保护他的健硕护院。“司徒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啊?”其中一名护院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伸出手,做了一个请回的姿势。司徒砚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本官要去何处,需要向你们两个下人报备吗?”“滚开!”两名护院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冷了下去。“大人,您误会了。”另一名护院开口道,语气依旧恭敬。“家主吩咐了,近来酉州城里不太平,鱼龙混杂。”“为了保证您的安全,您还是安心在院中静养为好。”“您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二人,上刀山下火海,我兄弟俩绝无二话。”,!将软禁,说成了保护。将监视,说成了伺候。这番话,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威胁与羞辱。司徒砚秋胸中怒火翻腾。他一介朝廷命官,天子门生,如今竟被两个豪奴堵在门口,如同囚犯!何其荒唐!何其可笑!但他看着两人那孔武有力的身板,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怒斥,咽了回去。他明白。跟这两条朱家养的狗,讲道理是没用的。硬闯,更是自取其辱。“好,很好!”司徒砚秋怒极反笑。他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们的样貌,刻进骨子里。然后,他猛地一甩衣袖,转身返回屋内。“砰!”房门被重重地关上。门外,两名护院相视一笑,眼中满是鄙夷。什么京城来的榜眼,还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屋内。司徒砚秋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玄景已经到了。那把足以斩断朱家这颗毒瘤的刀,已经悬在了酉州城的上空。而他这个本该递刀的人,却被困在了这里,动弹不得!若是错过了这个时机,让朱家真的与玄景达成了某种协议,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安北王身上……那后果,不堪设想!他不仅无法为那些被朱家鱼肉的百姓讨回公道,甚至自己也会成为太子与安北王斗争的牺牲品,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座边城!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司徒砚秋在屋内来回踱步,心急如焚。他的目光扫过书桌上那堆被他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卷宗,扫过那份程柬交给他的罪证。证据,人证,他都有。现在,只差一个将这些东西,递出去的途径!时间,不多了!:()梁朝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