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地压在雪原之上。怀顺军的临时营地里,一堆堆巨大的篝火被点燃,火光跳跃,将士卒们疲惫而亢奋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与烤肉的焦香诡异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战后的气息。营地的氛围,泾渭分明。安北军的老卒们动作麻利,一部分人擦拭着安北刀,另一部分则围着篝火,大声谈笑着白日的战况,不时爆发出粗野的哄笑。而那些草原士卒,则安静无比。他们默默地领取着食物,缩在营地的角落,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些谈笑风生的安北军,更多的,则是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偷偷瞟向营地中央。那里,朱大宝正坐在一堆最大的篝火旁。他那山峦般的身躯,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他身前架着一整只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他甚至懒得用刀,只是用那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撕下一条滚烫的羊腿,不顾烫嘴,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油脂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落在胸膛上,他却毫不在意。他胳膊上那道伤口,此刻已经被军医用最好的伤药和干净的麻布层层包扎妥当。可他浑然不觉,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眼前这最原始的口腹之欲中。整个营地,数万人,都在有意无意地关注着他。他却只关注着自己的烤羊。这种极致的反差,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草原降卒,心底都升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气。孟晓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已经彻底放弃了去理解朱大宝的思维方式。或许,对于这个憨货来说,打仗和吃饭,本就是同一件事。就在这诡异而有序的氛围中,百里琼瑶身披甲胄,步履沉稳地穿过营地。她无视了那些正在进行的简陋庆功,也无视了那些投向她的复杂目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凤眸,冷冽如冰。她径直走到了孟晓的面前。“孟校尉。”“副统领。”孟晓立刻起身,拱手行礼。百里琼瑶的目光扫过那些被集中看押的俘虏。“将俘虏中军职最高的那人,带到我的主帐来。”孟晓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那个千夫长,叫朔兰武。”“带过来。”百里琼瑶丢下这句话,便转身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没有丝毫多余的言语。片刻之后。百里琼瑶的主帐内。被五花大绑的朔兰武,被两名亲卫粗暴地推了进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稳住身形,抬起头,满脸的桀骜不驯。他看到了那个端坐在主位之上,身形纤细却气势迫人的年轻女将。“哼。”朔兰武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他环顾四周,言语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怎么?打了胜仗,就急着找个男人来庆功了?”“只可惜,老子今天没心情。”他盯着百里琼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要杀就杀,别他娘的废话!”“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算草原的汉子!”他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也准备好了承受最恶毒的羞辱。他认为自己败了,但不是败给眼前这个女人。“我承认,你们安北军里,有真正的怪物。”朔兰武的脑海中,闪过朱大宝那非人般的身影,心有余悸。“败给那样的家伙,我认了。”“但不是你。”他上下打量着百里琼瑶,眼神轻佻。“一个躲在后面的娘们,也配审问我?”面对这般污言秽语,百里琼瑶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直到朔兰武骂得口干舌燥,她才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你们,都出去。”帐内的亲卫对视一眼,躬身领命,退了出去,并拉上了厚重的帐帘。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百里琼瑶缓缓站起身,在朔兰武戒备的注视下,摘下了自己头上那顶冰冷的铁盔。“哗啦——”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柔顺地披散在她的肩头。火光映照下,那张绝美的脸庞,褪去了沙场的冰冷与肃杀,多了一丝惊心动魄的艳丽。朔兰武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喉结滚动,眼神中的桀骜,瞬间被一抹原始的欲望所取代。“嘿,没想到,还是个绝色。”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污秽的话语脱口而出。“早知道你长这样,老子刚才就该冲着你的营帐来。”“死之前,能快活一把,也算值了。”百里琼瑶将沉重的头盔,轻轻放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抱着臂膀,那双清冷的凤眸,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朔兰武再次闭嘴,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朔兰武的耳中。,!“我姓百里。”“名,琼瑶。”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狠狠地砸在了朔兰武的心口上。朔兰武脸上的淫笑,瞬间凝固。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急剧收缩。百里……琼瑶?曾经草原最耀眼的明珠,那个被大鬼王亲手流放的大公主!朔兰武愣了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更加浓烈的讥讽与冷笑。“大公主?”“哈哈哈!真是可笑!”“一个投靠了南朝人,给南朝人当狗的女人,也配自称公主?”“你与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想让我看在你是公主的份上,跪地求饶吗?”百里琼瑶没有动怒,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我记得,朔兰部的老首领,曾是我母亲最忠诚的帐下护卫。”“如今百里札掌权,想来,你们朔兰部的日子,并不好过吧?”这句话,精准地刺进了朔兰武内心最深处的痛点。朔兰武脸上的讥笑,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你……你什么意思?”百里琼瑶的声音,变得轻柔,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你应该能明白,我为何会加入南朝人。”“你也应该听说过,当年我为何会被流放。”“若不是我被赶出王庭,以你们朔兰部与我母亲的渊源,岂会是今天这个任人欺压的地位?”“想想看,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回到王庭。”“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朔兰武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他无比熟悉的野心与火焰。这些年,朔兰部因为与百里琼瑶母族的关系,在王庭备受打压,资源被克扣,族人被排挤,早已是苦不堪言。他之所以拼命作战,就是想用军功,为部族换来一线生机。可现在……百里琼瑶看着他脸上那剧烈变幻的神情,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她缓缓走到朔兰武的身后,抽出腰间的佩刀。朔兰武身体一僵,以为她要动手。然而,冰冷的刀锋,却只是轻轻一划。“唰——”捆绑在他身上的绳索,应声而断。朔兰武错愕地看着自己恢复自由的双手。百里琼瑶收刀入鞘,声音重新恢复了冰冷。“你好好想想吧。”“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毕竟,现在我做不了主,没办法放了你,只能让你少受些苦楚。”说罢,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便要掀开帐帘离开。这个动作,彻底击溃了朔兰武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她给了他选择的自由,也给了他死亡的尊严。这种胸襟与气度,绝不是一个甘心为奴的叛徒所能拥有的。“等等!”朔兰武嘶哑地喊住了她。在百里琼瑶转过身的刹那,这位桀骜不驯的草原悍将,猛地单膝跪地,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朔兰武,见过大公主!”百里琼瑶的嘴角,闪过一丝笑意。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算聪明。”“说说吧,王庭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朔兰武抬起头,眼神中的挣扎与犹豫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决然。“回禀大公主,王庭的具体情况,我并不了解。”“我们朔兰部,很早之前就被排挤出了王庭的核心圈子。”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只不过,前不久我们驻扎在铁狼城,发现城内的兵力增加了不少。”“而且,之前逐鬼关附近的南朝哨骑出动频繁,王庭却传来消息,严令我等,不许主动出击,更不许大肆进攻,只做驱赶即可。”“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了。”百里琼瑶静静地听着。这些看似零碎的情报,在她的脑中,却迅速拼凑出了一幅完整的图景。严令不许主动进攻?这绝不是那个老谋深算,视南朝为心腹大患的国师会下达的命令。唯一的解释,就是百里元治已经被架空了兵权。而如今掌控兵权的,只能是那个自大、狂妄、愚蠢,却又深得百里札宠信的弟弟——百里穹苍!是他,才会下达这种看似稳妥,实则怯懦的命令。是他,才会因为自己的傲慢,而小觑安北王的实力。百里琼瑶的心中,一片雪亮。她忽然意识到,如今大鬼国最大的敌人,已经不是兵锋正盛的安北王。而是他们自己的愚蠢与傲慢。她看向跪在地上的朔兰武,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起来吧,跟我出去。”“带你去吃点东西。”朔兰武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我……”百里琼瑶的笑容里,带着强大的自信与感染力。“走吧。”“我们,会有回到草原的那一天的。”,!“放心,跟着我。”……翌日。清晨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安北王府的琉璃瓦上。一只神骏的海东青,盘旋而下,落在了书房的窗棂上。上官白秀取下绑在它腿上的信管,将里面的战报展开,与诸葛凡一同凑了过去。当看到战报最后那一行,由孟晓亲笔写下的朱红小字时。即便是这两位智计超群、早已习惯了大风大浪的谋士,也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此役,我军与敌军主力正面交锋……斩敌两千三百七十四人,俘虏七百一十二人……”诸葛凡喃喃地念着,声音有些干涩。“我军……战损不足百人。”上官白秀手中的暖炉,险些掉在地上。良久。诸葛凡才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我这回,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一力破万法。”“厉害,当真是厉害。”上官白秀也是一脸的哭笑不得。这种战报,若是传出去,恐怕整个天下都不会有人相信。书案之后,苏承锦放下了手中的毛笔,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意外。他平静地接过战报,扫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了一旁。“对付百里穹苍那种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最有效的,就是大宝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绝对力量。”他将百里琼瑶后续通过另一只海东青送来的情报推断,与战报结合在一起。“百里琼瑶的判断没错,百里元治失势,百里穹苍掌兵,如今的大鬼国,就是一头没有脑子的猛兽,空有力量,却不堪一击。”“殿下,那我们……”诸葛凡上前一步。苏承锦的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之上,精准地找到了铁狼城的位置。他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如今百里元治被禁了兵权,倘若大鬼人屡战屡败,以百里札的多疑,恐怕很快就会重新启用那个老狐狸。”诸葛凡立刻明白了苏承锦的意图。“殿下是想……先给他们一些甜头?”上官白秀也走了过来,补充道。“没错,一味的胜利,只会让他们警醒。”“不如,先让百里穹苍那个蠢货,打几场胜仗,让他觉得我们安北军也不过如此。”“待他彻底骄狂,将铁狼城主力尽数压上之时……”苏承锦笑了笑。“便是我们,毕其功于一役之日。”“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梁朝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