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飞棍来喽~万字大章,下午还有一更。)正月初九。大鬼国,鬼牙庭城。这座屹立在草原深处的王城,并非像南朝城池那般由青砖条石砌成,而是用无数巨大的黑石堆砌,缝隙间浇筑了铁汁与糯米浆,通体漆黑,宛如一头在雪原上沉睡的巨兽。风雪在城墙外呼啸。城内王庭大殿,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巨大的穹顶之下,数十个火盆一字排开,里面烧的是上好的松脂木,油脂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星。没有一丝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烤肉香气,混杂着马奶酒特有的酸甜与辛辣,还有一种令人血脉偾张的燥热。大殿正上方,铺着一张巨大的虎皮。百里札斜倚在虎皮王座之上。他年近六十,身形却依旧魁梧,只是眼袋有些浮肿,那双曾经如鹰隼般的眼睛,此刻被酒精熏染得有些浑浊,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得意与慵懒。下方两侧,两排低矮的长案延伸开去。左侧坐的是王庭的贵胄,右侧则是各部族的首领。舞姬们赤着脚,脚踝上系着银铃,在羊毛地毯上飞速旋转,腰肢如蛇,铃声清脆,引得两旁的男人们发出阵阵粗豪的大笑。酒液泼洒。肉骨横飞。这是一场庆功宴,更是一场权力的展示。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部落族长,借着酒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端着一只镶金的牛角杯,目光越过舞姬,投向了坐在百里札下首第一位的那个年轻人。百里穹苍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金带,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发,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挂着一抹怎么也压不住的傲气。“特勒!”那族长打了个酒嗝,声音洪亮,盖过了殿内的丝竹声。“这酒咱们都喝了三巡了,肉也吃了五斤了。”“您今日把咱们这帮老兄弟从各个草场召集过来,到底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您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出来,让大伙儿也跟着乐呵乐呵!”周围的部族首领纷纷起哄。“是啊,特勒,快说吧!”“是不是又要南下打草谷了?”“我手底下的弯刀可是早就等不及了!”百里穹苍端坐在案前,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玉杯。他听着众人的喧闹,眼中的笑意更浓。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轻轻摆了摆手。动作优雅,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急什么。”百里穹苍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好饭不怕晚。”“这酒还没喝透,肉还没吃够,事情若是说早了,怕你们兴奋得连酒杯都拿不稳。”“先喝酒。”他说完,自顾自地提起酒壶,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众首领见状,虽然心痒难耐,却也不敢再催,只能大笑着重新坐下,继续推杯换盏。就在这时。一股夹杂着雪沫的寒风趁机钻了进来,吹得门口几个火盆的火焰猛地摇曳了一下。原本喧闹的大殿,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门口。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正迈过高高的门槛,缓缓走入殿内。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外面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头上戴着一顶没有任何装饰的毡帽。须发半白,面容清癯。与这满殿锦衣华服、大块吃肉的贵族们显得格格不入。他拍了拍肩头的落雪,动作有些迟缓。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大殿,目光平静如水。王座之上。百里札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后迅速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容。他并没有起身,只是遥遥举起了手中的金杯。“国师来了。”“外面风雪大,快,快入座。”百里元治在大殿中央站定。他双手交叠,对着王座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显得恭顺无比。“老朽来迟,请王上恕罪。”百里札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国师这是哪里话,今日家宴,不讲那些虚礼。”百里元治直起腰,目光在殿内扫视了一圈。原本属于他的位置,那个仅次于王座、位于左手第一尊贵的位置,此刻正坐着百里穹苍。百里元治面色不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他默默地走向大殿最角落的一个空位。那里靠近门口,风大,冷。他撩起衣摆,安静地坐下。就在他刚刚坐定的瞬间。一阵脚步声响起。百里穹苍端着酒杯,从高位上走了下来。他步履轻快,锦袍在火光下流光溢彩,一直走到百里元治面前才停下。百里穹苍看着这个曾经让自己仰视、忌惮,甚至恐惧的老人,此刻却只能缩在角落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国师。”百里穹苍开口了,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我看您这气色,倒是比在军中时红润了不少。”“看来这几日卸下了军权的重担,您休息得蛮好的。”周围的部族首领们都停下了动作,一个个竖起耳朵,看着这出戏。甚至有人发出了几声意味不明的嗤笑。百里元治抬起头。他看着意气风发的百里穹苍,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他撑着桌案站起身,对着百里穹苍微微躬身。“特勒说得是。”“老朽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蒙王庭厚恩,这几日不用操心军务,确实睡得踏实了些。”这种反应,让百里穹苍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无趣。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睡得踏实就好。”百里穹苍晃了晃酒杯,身子微微前倾。“不过,我看特勒今日面带喜色。”百里元治突然开口,打断了百里穹苍的蓄势。“想必是有什么天大的好事发生?”百里穹苍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国师果然是国师,即便不在其位,这眼力依旧毒辣。”他直起腰,环顾四周,声音变得高亢。“不错!”“确有好事!”“而且是天大的好事!”百里穹苍重新看向百里元治,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国师既然猜到了,不妨再猜猜,是什么好事?”百里元治垂下眼帘,看着面前案几上那杯浑浊的马奶酒。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还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前线。看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想必是在铁狼城那边,占了些自以为是的便宜。“特勒英明神武,王上洪福齐天。”“老朽静等特勒解惑。”百里穹苍冷哼一声。“那国师就好好等着吧。”“待会儿,我会让你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胜利。”说完,百里穹苍一甩衣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百里元治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重新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就在这时。大殿门口再次传来动静。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他没穿礼服,而是穿着一身暗沉的半身甲,腰间挂着那柄弯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与铁锈味。他一进门,原本有些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了几分。那些部族首领看着这个煞星,眼中都流露出敬畏的神色。达勒然目不斜视。他径直走向大殿中央,但在路过末席时,脚步却猛地一顿。他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百里元治。达勒然那张冷硬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过身对着角落里的百里元治,郑重地点了点头。简单,却充满了敬意。百里元治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也回以一个温和的点头。做完这一切,达勒然才转过身,面向王座和百里穹苍。他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铿锵脆响。“达勒然,拜见王上,拜见特勒!”百里穹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得很清楚,达勒然是先拜了那个废黜的老头,才来拜自己。这让他心里很不爽。但他知道,达勒然是王庭的一把尖刀,现在还不能翻脸。于是,他迅速换上一副热情的面孔,快步走下台阶,亲自伸手去扶达勒然。“达帅快起!”“你身上有伤,不必行此大礼。”百里穹苍的手抓着达勒然那粗壮如树干的手臂,显得格外亲热。“达帅的伤,养得如何了?”达勒然顺势起身,顺便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多谢特勒关心。”“皮肉伤,早已结痂。”“在下已经无碍,马能骑,刀能提,随时可以带兵出征。”“好!好!”百里穹苍拍手大笑。“我就知道,达帅是铁打的汉子,区区小伤,何足挂齿!”“来人,赐座!”“达帅先坐,待会儿有好酒好肉,给你补补身子。”达勒然拱手谢恩,被侍从引到右侧武将的位置坐下。还没等他坐稳。门口又传来一阵轻盈却沉稳的脚步声。如果说达勒然是一块坚硬的岩石,那么走进来的这个女子,就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弯刀。她穿着一身紧身的皮甲,勾勒出修长而充满爆发力的身姿。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永远冷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睛。她走进大殿,目光同样先是在角落里那个灰袍老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致意。然后才走向中央,对着王座行礼。“参见王上,参见特勒。”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百里札和百里穹苍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阴霾。又是这样。这两个手握重兵的大将,竟然都对那个已经失势的老东西如此恭敬。这更加坚定了百里穹苍要彻底清除百里元治影响力的决心。但此刻,戏还得演下去。百里穹苍走上前,虚扶了一把。“岚帅免礼。”他看着眼前这个冷艳的女将,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掩饰过去。“近来羯柔氏在草场划分上可有什么需求?”“若是有,随时跟我开口,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羯柔岚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多谢特勒。”“族中一切安好,水源充足。”“暂时无需特勒操心。”百里穹苍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但他还是强撑着点了点头。“那就好。”“可是有需要出兵的地方?”“羯角骑随时待命。”羯柔岚又补了一句,把话题硬生生拉回了公事上。百里穹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笑着拍了拍羯柔岚的肩膀。“不急,今晚只谈风月,不谈公事。”“岚帅请坐。”羯柔岚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行了一礼,转身走向达勒然下首的位置坐下。随着这两位重量级大将的入场,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原本喧闹的部族首领们,声音都小了许多。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王庭内部,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和睦。陆陆续续,大殿内的位置几乎坐满了。只剩下王座之下,那个最为尊贵的首座,还空着。众人都在等。却没有一个人敢有怨言。因为那个人,有资格让所有人等。终于。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王族常服,没有任何甲胄,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铁血威仪,却比穿了甲的达勒然还要浓烈三分。大鬼国王族的守护神,巴勒卫的统帅,也是百里札的亲弟弟。他一出现,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连舞姬都停下了动作,退到了两旁。百里穹苍和百里札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意。这是他们真正的自己人。是百里氏族统治草原最坚实的底牌。百里穹苍快步迎了上去,甚至走到了大殿门口。“炎王叔!”这一声叫得极为亲热,透着一股子孺慕之情。原本已经坐下的达勒然和羯柔岚,瞬间站起身。两人齐齐躬身,对着那个男人行礼。“炎帅!”百里炎先是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百里元治,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才看向百里穹苍,那张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特勒。”他伸手拍了拍百里穹苍的肩膀,力道沉稳。随后,他转向达勒然和羯柔岚,随意地摆了摆手。“都坐。”“不必拘礼。”说完,他在百里穹苍的亲自引路下,走到了那个最为尊贵的首座上,大马金刀地坐下。至此,鬼牙庭宴,人员齐备,大戏开场。百里札从虎皮王座上缓缓坐直了身子。他端起面前那只巨大的金樽,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清了清嗓子。“诸位。”他的声音经过大殿穹顶的回响,显得格外浑厚。“今日召集各部首领与诸位将军齐聚王庭,并非仅仅是为了喝酒吃肉。”“更重要的,是我儿穹苍,有大事要向诸位宣布。”百里札顿了顿,目光投向了坐在自己下首的百里穹苍,眼神中满是鼓励与骄傲。“这事,关乎前线战报。”“更关乎咱们对南朝人战力的评估。”“穹苍,你来说吧。”百里札向后一靠,将舞台彻底交给了自己的儿子。百里穹苍闻言,猛地站起身。他一把扯掉身上的披风,露出里面的锦袍,整个人显得神采飞扬。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迈步走到了大殿中央。环视四周,目光如炬。“相信大家都听说了。”百里穹苍的声音低沉,充满恨意,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前些日子,我们草原出了一个叛徒。”“一个彻头彻尾的耻辱!”不用点名,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那个曾经的草原明珠,如今却带着南朝军队反攻草原的百里琼瑶。“她不仅背叛了祖宗,背叛了血脉,更加入了卑贱的南朝人,成了他们的走狗!”百里穹苍猛地挥舞手臂。“当时,达帅率领赤勒骑兵出胶州,原本可以一举踏平南朝,将那些两脚羊杀个片甲不留。”“就是这个贱人!”“她出卖了我们的军情,坏了我们的大事,导致达帅那一战功亏一篑,未能将南朝主力全歼!”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坐在下面的达勒然眉头微微一皱,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他是个骄傲的武人,不喜欢这种粉饰太平的说法。输了就是输了。但他看了一眼上面情绪激动的百里穹苍,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百里穹苍继续咆哮着。“如今,她竟然还敢带着南朝人来攻打我们!”“想要将我们草原各族毁于一旦,想要把我们的草场变成南朝人的耕地,想要让我们的子孙变成他们的奴隶!”“此事,我百里穹苍,绝不答应!”“吼!”周围的部族首领们被这番话煽动得热血沸腾,纷纷举起酒杯怒吼。“不答应!”“杀了那个叛徒!”“踏平南朝!”百里札适时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哎……”“本王也是心痛啊。”“毕竟是本王的骨肉,终究流着百里氏族的血。”“可事已至此,她既然做出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本王也没办法再去包庇她。”百里札眼神一冷,语气变得森寒。“传本王令!”“日后若是在战场相见,诸位无需顾虑本王的情面。”“可直接将其斩杀!”“提其头颅来见者,赏牛羊千头,封万户!”“以告慰我草原儿郎的在天之灵!”大殿内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百里穹苍见火候差不多了,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他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不过,诸位也不必太过担心。”“那个贱人虽然来势汹汹,但终究只是个跳梁小丑。”百里穹苍从怀中掏出一封战报,高高举起。“赤鲁巴给我传回了最新的消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封战报上。连角落里的百里元治,也不由得微微直起了身子。“短短三日时间!”百里穹苍伸出三根手指,声音高亢。“那个贱人带着所谓的南朝精锐,四次逼近铁狼城!”“结果如何?”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众人焦急的目光。“结果就是——”“我们草原儿郎,四战皆胜!”“打得南朝人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每一次,他们都是气势汹汹而来,最后却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窜!”“领军之人,正是那个百里琼瑶!”百里穹苍大笑着,将战报扔给身旁的侍从,让他传阅下去。“可惜的是,赤鲁巴那个蠢货没能抓住机会,当场将其斩杀。”“不过,这四场大胜,足以证明一件事。”百里穹苍环视全场,语气轻蔑到了极点。“那就是南朝军,根本就是不堪一击!”“所谓的安北王,所谓的精锐,不过是吹出来的泡沫,一戳就破!”大殿内瞬间沸腾了。“特勒威武!”“草原威武!”欢呼声震耳欲聋。唯独角落里的百里元治,眉头却越皱越深。输了四次?短短三日?这怎么可能?如果是真的溃败,一次就足以伤筋动骨,怎么可能连续四次进攻?而且,百里琼瑶虽然年轻,但心思深沉,绝不是那种无脑送死的蠢货。更何况,她背后还有那个让他都感到忌惮的苏承锦。这里面,有诈。百里元治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开口会惹人嫌,但他不得不说。“特勒。”苍老的声音在欢呼声中显得格外突兀。百里元治缓缓站起身,目光盯着百里穹苍。“可有详细战报?”“能否让老朽看看,也好见证一下特勒的功绩。”大殿内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众人都看向这个不识趣的老头。百里穹苍脸上的笑容有些收敛,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战报就在这,国师想看,尽管拿去。”“不过……”百里穹苍的嘴角浮现讥讽。“光看纸上的字,恐怕国师还会觉得我在吹牛。”“正好,赤鲁巴还送来了一些更有趣的东西。”他拍了拍手。“抬上来!”随着他的命令,大殿侧门打开。十几名赤裸着上身的力士,抬着五六口沉重的大木箱子走了进来。箱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打开!”百里穹苍一声令下,力士们掀开了箱盖。“哗啦——”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众人定睛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第一口箱子里,装的满满当当全是人头!那些人头面目狰狞,发髻散乱,显然是刚砍下来不久,虽然经过了石灰处理,但依然透着一股子惨烈。而后面的几口箱子里,则装着堆积如山的甲胄、长刀、长弓。全是南朝的制式装备。“诸位请看!”百里穹苍指着那些箱子,神色傲然。,!“这些,皆是前几战的战利品!”“这些人头,就是南朝人的脑袋!”“这些兵器,就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利器!”“事实胜于雄辩!”“国师,你不是要证据吗?”“这就是证据!”百里穹苍大步走到一口箱子前,随手抓起一把长刀,扔在地上。“当啷!”长刀落地,发出一声脆响。“这就是南朝人的兵器,诸位大可一观。”百里元治没有去看那些人头。他对死人不感兴趣。他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到那堆兵器前。他弯下腰,从箱子里捡起一把长刀。刀身修长,刀刃雪亮,上面还刻着大梁工部的铭文。乍一看,确实是一把好刀。但百里元治的手指在刀脊上轻轻一弹。“嗡……”声音有些发闷。百里元治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抬起头,看向坐在那里的达勒然。“达勒然。”百里元治举起手中的刀,眼神凝重。“你来看看。”达勒然闻言,立刻站起身,大步走了过来。他接过那把刀,先是掂了掂分量,眉头就皱了起来。轻了。然后,他伸出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刮。触感虽然锋利,但缺乏那种令人心悸的寒意。达勒然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百里元治心中了然。周围的人看着达勒然摇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唯独坐在那里的羯柔岚,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她已经意识到了问题。她从怀中掏出一块奶糖塞进嘴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王座之上,百里札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达勒然。”百里札开口询问,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可是有什么问题?”达勒然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将那把南朝长刀平举在胸前。然后,他伸出左手,缓缓抽出了自己腰间那柄弯刀。“王上,特勒。”“请看。”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挥动弯刀,对着左手中的南朝长刀狠狠斩下。“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火星四溅。紧接着,是半截刀刃飞出去的声音。“啪嗒。”那把南朝长刀,竟然被达勒然一刀斩成了两段!断口整齐,如同切豆腐一般。而达勒然手中的弯刀,却连个豁口都没有。达勒然收刀入鞘,将手中的半截断刀扔回箱子里。“回王上。”他抬起头,直视着百里札。“此刀,并非之前逐鬼关前南朝人用的战刀。”达勒然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回忆的恐惧。“当时南朝主力所用的战刀,坚韧异常,锋利无比。”“我曾与一名安北军校尉交手,我使出全力,连砍三刀,都未能将对方的长刀斩断,反而震得我虎口发麻。”“而眼前这把刀……”达勒然指了指地上的断刃,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断得太轻易了。”“其坚韧程度与那种战刀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我怀疑,有问题。”此话一出,大厅鸦雀无声百里穹苍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断刀静静地躺在地毯上,反射着火盆里跳动的光芒。这是在打他的脸。在所有人面前,在他最得意的时刻,狠狠地打他的脸。但他毕竟是特勒,是未来的王。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丝笑容,打破了沉默。“达帅。”百里穹苍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强词夺理的意味。“你想太多了。”他走上前,一脚将那截断刀踢开。“就像你说的,安北刀是神兵利器。”“既然是神兵,那造价必然不菲,工艺必然复杂。”“南朝人就算再有钱,又能锻造出多少?”百里穹苍摊开双手,看向周围的部族首领,试图寻求认同。“那种刀,顶多也就是装备给他们的亲卫或者精锐部队。”“而这铁狼城外的几仗,打的是他们的先锋,是那个叛徒带的杂牌军。”“他们用这种普通战刀,有什么好奇怪的?”“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这恰恰说明,南朝人的精锐也就是那么一小撮,剩下的,都是这种拿着破铜烂铁的乌合之众!”这番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周围的部族首领们纷纷点头附和。“特勒说得对啊!”“神兵哪有那么好造的?”“看来达帅是被那一次给打怕了,有点草木皆兵了。”达勒然听到这些议论,脸色涨得通红。他是个武人,最受不得这种羞辱。他猛地向前一步,刚想开口反驳,一只干枯的手却按住了他的手臂。,!老国师挡在了达勒然身前,他看着百里穹苍,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王上,特勒。”百里元治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冷静。“老朽以为,此事没那么简单。”“我怀疑,这是南朝人的捧杀之计。”“捧杀?”百里札皱了皱眉。“不错。”百里元治指着那些箱子。“他们的目的,就是想让我们小瞧他们,让我们以为他们不堪一击。”“之前逐鬼关大战,南朝人展现出的战力,绝非这几日战报上所说的那般孱弱。”“那种刀,南朝人不说全员配备,但也绝不会少。”“一支敢于深入草原、主动进攻铁狼城的军队,怎么可能全是这种破铜烂铁?”“而且……”百里元治竖起一根手指。“就算他们的先锋没有配备好刀,但南朝人也不可能连败四次。”“那个百里琼瑶,诸位并非不了解。”“她虽然年轻,但行事稳重。”“输一次是意外,输两次是无能。”“但连输四次,而且每次都是丢盔弃甲,送来这么多战利品……”“这于理不合,于计不合!”百里元治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是在用这些尸体和破烂装备当诱饵,想要引诱我们的主力出城,然后聚而歼之!”这番话,敲在每一个明白人的心头。坐在首座的百里炎,也觉得此番话合理,微微点头。但百里穹苍却彻底爆发了。“够了!”百里穹苍猛地一拍桌案,指着百里元治的鼻子怒骂。“老国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说,我草原儿郎拼死拼活带回来的消息,是假的?”“你是说,我大鬼国的勇士,连一群故意送死的南朝人都看不出来?”“你未免有点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百里元治寸步不让,腰杆挺得笔直。“特勒,老朽所言,句句属实,皆是为了大鬼国的基业!”“倘若南朝人真的如此不堪,我和达勒然岂会兵败逐鬼关!”“那一战,我们输得惨烈,输得彻底!”“那是血淋淋的教训啊!”“你就是被南朝人打怕了!”百里穹苍根本听不进去,他大步走到百里元治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人的脸上。“无非是一场败仗!”“就将你的心气彻底打没了?”“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畏首畏尾,疑神疑鬼!”“你未免太看得起那个安北王了吧!”“他也是人,不是神!”达勒然此时再也忍不住了,他推开百里元治,站在百里穹苍面前。“特勒!”“国师所言非虚!”“此前一战,我亲历战场,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比谁都清楚那些南朝人的可怕!”“连败四次,对那个安北王来说。”“未免……”“未免什么?”百里穹苍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未免太容易了是吧?”“达帅,你若是不敢出征,怕了那个安北王,大可以在家抱孩子!”“我大鬼国勇士千千万,不缺你一个!”“你!”达勒然拳头攥得咯吱作响,额头青筋暴起。但他看着百里穹苍那张狂妄的脸,最终还是忍住了。这是特勒,是君。他是臣。百里元治见状,知道跟这个已经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年轻人说不通了。他转过身,看向王座上的百里札。那是最后的希望。“王上!”百里元治双膝跪地,重重叩首。“此乃南朝人的奸计,万万不可信啊!”“老朽恳请王上,下令前线务必谨慎,坚守不出,小心对敌。”“以免落入南朝人的圈套,悔之晚矣!”大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王座上的鬼王。百里札端着酒杯,目光在百里元治和百里穹苍之间来回游移。他看到了儿子的自信与骄傲。也看到了老臣的担忧与恐惧。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堆战利品上。实实在在的人头。实实在在的甲胄。百里札将酒杯放下,发出咄的一声轻响。“老国师。”百里札开口了,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定论的意味。“本王觉得,你的担心,也是多余的。”百里元治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就如你所说,南朝人有神兵利器。”百里札指了指那堆断刀。“那区区的神兵利器,又能武装多少大军?”“南朝富庶不假,但铁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些甲胄,这些人头,就这样摆在这里,还有什么不可信的?”“难道南朝人为了骗我们,真的舍得拿几千条人命来填?”百里札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容。,!“就算他们有重骑,有利器,那也只是少数。”“我大鬼国带甲数十万,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又何愁会输?”“老国师,你是真的老了,太过小心了。”百里元治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但他看着百里札那双已经有些浑浊、充满了盲目自信的眼睛,突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可若是病人讳疾忌医,神仙也难救。“呵呵……”百里元治发出一声苦笑,摇了摇头。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比刚才进来时更加佝偻。“王上英明。”“是老朽最近身体不适,脑子糊涂了,说了些不着调的话,惹诸位不快。”百里元治对着百里札行了一礼,又对着百里穹苍行了一礼。“老朽身体抱恙,实在无法支撑,先行告退……”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向殿外走去。“准了。”百里札挥了挥手,百里穹苍看着老人的背影,发出一声冷笑。“来,接着奏乐,接着舞!”“为了大鬼国的胜利,干杯!”大殿内再次响起了丝竹声与欢呼声,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众人散去。殿外的雪已经停了,但风依旧刺骨。羯柔岚走出大殿,看到达勒然正站在拴马桩旁,默默地给自己的战马梳理鬃毛。她走过去,掏出一块糖塞进嘴里。“有诈?”达勒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摇了摇头。“不清楚。”“但国师说的话,你不信?”羯柔岚沉默了片刻。“南朝人真有那么厉害?”达勒然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凝重。“厉害先不谈。”“但绝对没有这么弱。”“我先回去训练了,让儿郎们把刀磨快点。”达勒然一拉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大战将起,好自为之。”说罢,他策马离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羯柔岚看着达勒然的背影,嚼碎了嘴里的糖块。甜味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头的烦闷。这时,百里炎从大殿里走了出来。羯柔岚立刻躬身行礼。“炎帅。”百里炎没有看她,而是望向南方,那是铁狼城的方向。“你怎么看?”羯柔岚摇了摇头,随后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我也不清楚。”“但是炎帅……”羯柔岚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王庭大殿。“国师在那个安北王出现之前,可从未输过。”说罢,她一夹马腹,绝尘而去。百里炎站在原地,任由寒风吹乱他的黑发。他望着众人散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那座依旧沉浸在狂欢中的王庭。久久未动。:()梁朝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