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天色是一种死灰般的惨白。风停在峡谷口。雪原上一片寂静,只有偶尔战马打出的响鼻声,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炸开一团白雾。马再成站在高坡的背风处,单手按在安北刀柄上,目光越过起伏的雪线,死死盯着远处那条幽深的峡谷。他的眉毛上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吴大勇站在他身旁,正在用一把雪搓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粗糙的大手在脸上搓得通红,冒着热气。“老马。”吴大勇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咱们以前在长风骑的时候,好像真没这般拼过命?”马再成闻言,眼神恍惚了一瞬。“长风骑有长风骑的打法。”马再成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与敬重。“孟大统领用兵,求的是正,是稳。”“咱们那时候拼命,那是为了守土,为了军令,身后有几万兄弟撑着,心里踏实。”吴大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有些发黄的牙齿。“是啊,那时候踏实。”“可现在……”他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处凹陷的雪窝。那里,一个年轻的身影正裹着破旧的羊毛毡子,睡得正沉。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统领,此刻安静得像个邻家少年,完全看不出战场上那副模样。“现在有了这个小子,咱俩不拼不行啊。”吴大勇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些,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这小家伙跑得太快了,心也太野了。”“咱们要是稍微松一口气,怕是真的就跟不上他的步子了。”马再成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掠身上,眼神复杂。“的确。”“摊上这样一个统领,也不知道是你我的福气,还是受罪了。”说是受罪,可他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带着极淡的笑意。在长风骑,他们是听话的兵,是好用的刀。在这里,在玄狼骑。他们感觉自己活成了狼。那种在生死边缘来回游走的刺激,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狂放,让这两个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汉子,久违地感觉到血是热的。“至少……”吴大勇拍了拍腰间的刀柄,嘿嘿一笑。“我觉得比在长风骑的时候痛快!”“那种按部就班的日子过久了,骨头都生锈了。”“跟着这小子疯一把,哪怕是死在这雪原上,老子这辈子也值了!”马再成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伸手紧了紧身上的皮甲。就在这时,远处的雪地上,一个小黑点快速移动过来。是一名斥候。那斥候猫着腰,动作轻灵,显然是老手。他刚跑到坡下想要开口汇报,马再成眉头一皱,将食指竖在干裂的嘴唇边。“嘘——”马再成指了指身后熟睡的苏掠,随即招了招手,示意斥候走近了说。斥候心领神会,放轻了脚步,快步爬上高坡,压低了声音。“禀报副统领。”“敌人在峡谷三里之外,留下了约莫一千骑。”“看上去,状态很差。”“其余四千大军,已经全部撤回十里外的大营休整了。”马再成眯起眼睛,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一千人……”“看来那个敌军主将是被昨晚那几波骚扰搞怕了,既想堵住咱们,又怕大军被拖垮,所以留了个尾巴在这儿盯着。”他转头看向吴大勇,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嗯。”马再成点了点头,对着斥候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让兄弟们继续盯着,别惊了他们。”斥候领命退下。马再成看着远处的峡谷,呼出一口白气。“昨日咱们冲了三波,统领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看对面现在的兵力部署,对面主将是想让大军好好休息一下了。”吴大勇点了点头,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统领的计策有用了。”“那老小子肯定是以为咱们也是强弩之末,不敢出来,所以才敢这么托大,只留一千人看门。”“只不过……”吴大勇挠了挠头。“接下来要干什么?”“是继续骚扰,还是……”“接下来,就该把驻守在峡谷外的一千人吃了。”一道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在两人身后响起。声音不大,却瞬间穿透了清晨的寒风。马再成和吴大勇浑身一震,连忙回头。只见苏掠已经坐了起来。他身上的羊毛毡子滑落在地,露出一身在此刻显得格外单薄的玄铁甲。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丝毫刚睡醒的惺忪与迷茫。“统领!”马再成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时辰还早,你可以再睡一会。”“对面那一千人跑不了,咱们盯着呢。”吴大勇也跟着点头附和。,!“就是啊统领,这才一个时辰而已。铁打的人也得喘口气不是?”苏掠没有理会两人的劝阻。他单手撑地,利落地站起身,伸手拍了拍甲胄上的雪沫。“足够了。”他迈步走上高坡,站在两人中间,目光投向远方那处隐约可见的峡谷出口。风吹动他凌乱的发丝,露出饱满的额头。“兄弟们休息得如何?”苏掠问。吴大勇立刻挺直了腰杆,大声回答。“几次冲阵兄弟们轮番休息,虽然时间不长,但也足有三个时辰了。”“大家都憋着一股劲呢,完全可以上马再战!”苏掠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满意。马再成在一旁轻声补充道。“对面昨晚也不安分。”“先后派出了三波斥候,想要深入峡谷探查咱们的虚实。”“都已被我军伏杀在峡谷中,一个活口没留。”说到这里,马再成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凝重。“统领,这次咱们若是出击,那就是正面硬碰硬了。”“对面虽然只有一千人,但也是颉律部的精锐,咱们……”“精锐?”苏掠轻声打断了他。“对面这一千人,可没有休息。”“他们在峡谷口吹了一夜的风,精神紧绷了一夜,生怕咱们从里面冲出来。”“现在的他们,又冷,又饿,又困。”“想必,不是很好受。”苏掠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片正在苏醒的营地。两千名玄狼骑,虽然满身血污,疲惫不堪,但当看到那个站在高坡上的身影时,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火。“全军出动。”苏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一口气,将对面的一千人吃了。”马再成和吴大勇对视一眼,同时抱拳,吼声如雷。“得令!”……一刻钟后。苏掠站在战马前,伸手按住了腰间的安北刀。他没有立刻上马,而是转头望向西面。那里是两岸口的方向。也是苏知恩撤退的方向。他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温情很快被冰冷的杀意所覆盖。马再成牵着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走了过来,将缰绳递到苏掠手中。苏掠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俊爽。他反手握住立在一旁的那柄沉重的偃月刀,手腕轻轻一抖,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啸音。“咔吧。”他扭了扭有些发酸的脖子,发出清脆的骨节声响。“走。”没有多余的废话。苏掠一夹马腹,率先策马冲出了雪窝。身后。两千玄狼骑,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峡谷外,三里处。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一千名颉律部的骑兵,正乱七八糟地散布在这里。他们没有列阵,也没有下马,就这么僵硬地骑在马背上,在这冰天雪地里熬了一整夜。颉律查手里拿着一个羊皮水囊,仰着脖子,拼命地往嘴里灌着冰凉的雪水。冰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让他那早已麻木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妈的……”颉律查狠狠地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怨毒。太困了。那种困意让眼皮子重如铅块。两天没睡了。一路急行军追到这儿,又在这鬼地方吹了一晚上的风,还要时刻提防着峡谷里那群南朝疯子冲出来。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这么熬。他环顾四周。手下的那一千号兄弟,个个都是东倒西歪。有的抱着马脖子在打盹,有的强撑着眼皮在发呆,甚至连战马都垂着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派出去的三波斥候,到现在连个屁的消息都没传回来。不用想,肯定是被那群南朝猪给宰了。“大人……”一名百户策马凑了过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眼底却全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大营那边……何时过来换防啊?”“兄弟们实在是要顶不住了。”颉律查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又灌了一口冰水。“催催催!就知道催!”“没看到天色才刚亮吗?”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惨白的天空,心里更是烦躁。“大营那边传令了,起码要一个时辰之后才能过来。”“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还有一个时辰,熬过去咱们就能回去睡觉吃肉了!”百户闻言,脸瞬间垮了下来,哀嚎一声。“还要一个时辰?”“这谁顶得住啊……”颉律查一鞭子抽在百户的肩膀上,骂道:“少他娘的废话!”“别让老子逮到这群南朝猪,否则老子非得把他们的皮扒了,做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轰隆隆——他的话还没说完,大地突然颤抖起来。颉律查猛地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峡谷的方向。只见那原本死寂的峡谷出口,突然涌出了一股黑色的洪流!那是骑兵!而且是全速冲锋的骑兵!为首的一员将领,身披残破的甲胄,手持一柄偃月刀,胯下黑马四蹄翻飞,一马当先,带着骇人的杀气,率先冲出!在他身后,无数骑兵鱼贯而出,黑压压的一片,瞬间填满了颉律查的视野!“敌袭!!!”颉律查瞳孔骤缩,凄厉的吼声都变了调。“上马!迎敌!!”“快!列阵!!!”然而,太晚了。三里的距离,对于已经将马速提到极致的玄狼骑来说,不过是眨眼之间。颉律部的骑兵们慌乱地想要提起缰绳,想要抽出弯刀,想要调转马头。但那股困意和寒冷,让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缓而僵硬。还没等他们摆好架势。那股黑色的旋风,已经狠狠地撞了进来!“死!!!”苏掠一声暴喝,手中的偃月刀借着马势,横扫而出!噗——!最前面的一名颉律部骑兵,连人带马,直接被这一刀劈得粉碎!鲜血和内脏在空中爆开,下了一场血雨。苏掠根本没有减速,偃月刀在手中翻飞。刀锋所过之处,人马俱碎!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力量和速度!“杀!!!”身后的玄狼骑紧随其后,狠狠地凿进了敌阵。这就是一场屠杀。颉律部的骑兵本就疲惫不堪,再加上人数处于绝对劣势,阵型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挡住!给我挡住!”颉律查挥舞着弯刀,砍翻了一名冲过来的玄狼骑,大声嘶吼着想要组织反击。但很快,他就绝望地发现。挡不住。根本挡不住。这群南朝人就像是一群疯狗,一群饿狼!他们根本不在乎受伤,甚至不在乎死!一名玄狼骑被长矛刺穿了肩膀,却狞笑着反手一刀砍断了对方的脖子。另一名玄狼骑战马被绊倒,他在地上打了个滚,跳起来抱住一名敌人的大腿,硬生生将其拖下马来,用短刀割断了对方的喉咙!颉律查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部下,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再打下去,就要全军覆没了!“撤!!!”颉律查咬牙切齿地大吼一声。“后撤调整!骑射准备!”“这次认栽,下次再说!”一声尖锐的哨响,残存的颉律部骑兵如蒙大赦,开始掉头逃窜。“想跑?”乱军之中,苏掠那双冰冷的眼睛,瞬间锁定了那个正在大呼小叫的敌军千户。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黑马发出一声长嘶,四蹄腾空,直接跃过了一堆尸体,向着颉律查追去。“拦住他!”颉律查回头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命令身边的亲卫。十几名亲卫硬着头皮冲了上来。“滚!”苏掠看都不看一眼,偃月刀抡圆了就是一个大回环。铛铛铛——!一阵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十几把弯刀被直接磕飞,紧接着便是十几颗人头冲天而起。鲜血喷了苏掠一身。颉律查只觉得头皮发麻。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飞速拉近。颉律查也是个狠人,见跑不掉,索性一咬牙,猛地勒住战马,调转马头。“老子跟你拼了!”他举起手中的长枪,对着苏掠的心口狠狠刺去。苏掠不闪不避,嘴角甚至扯出一抹残忍的笑容。就在两马交错的瞬间。苏掠手中的偃月刀猛地向上一挑。“铛!”一声巨响。颉律查只觉得虎口剧痛,手中的长枪差点脱手飞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掠的第二刀已经到了。太快了!颉律查狼狈地侧身躲过,但肩膀上的甲胄还是被削去了一大块,鲜血淋漓。不到十个回合。颉律查已经披头散发,浑身是伤,手中的长枪也被砍得坑坑洼洼。他绝望了。这人的力气大得吓人,刀法更是凶狠到了极点,招招都是奔着要害去的。“去死吧!”颉律查瞅准一个空档,想要做最后的挣扎。就在这时。“嗖!”一道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颉律查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他拼尽全力,在马背上做了一个极其扭曲的躲避动作。噗!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走了一大块皮肉,将他的耳朵直接射穿!“啊!!!”颉律查发出凄厉的惨叫。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只见几十步外,马再成正保持着张弓的姿势,眼神冰冷。还没等颉律查回过神来。第二道破空声,接踵而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颉律查慌乱中想要抬起手中的长枪格挡。但他慢了。或者说,苏掠的刀,比箭更快。就在颉律查分神的这一刹那。苏掠手中的偃月刀,带着一股开山裂石的威势,当头劈下!“咔嚓!”那杆长枪,竟然被这一刀直接斩断!刀势不减。顺着枪杆断裂处,一刀劈在了颉律查的肩膀上,斜着向下,直接劈到了腰间!噗嗤——!鲜血如同喷泉般爆发。颉律查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这一刀劈成了两截!残尸坠马。战场上,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的颉律部骑兵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他们的千户大人,那个以勇武着称的颉律查,竟然就这么被人像杀鸡一样宰了?“跑啊!!!”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剩下的几百名敌军彻底崩溃了,他们丢盔弃甲,发了疯一样向着大营的方向逃窜。苏掠勒住战马,任由鲜血顺着刀锋滴落。他没有下令追击。穷寇莫追,而且大营那边的大军随时可能支援过来。“停!”苏掠抬起手。杀红了眼的玄狼骑们虽然不甘心,但还是立刻勒住了战马,令行禁止。苏掠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被劈成两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光芒。“传令。”苏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打扫战场。”“把所有敌军的尸体,都给我拖过来。”马再成策马走过来,有些疑惑地问道:“统领,不追了?”“不追了。”苏掠摇了摇头。他指了指峡谷口的那片空地。“就在这儿。”“把这些尸体,把这些脑袋,都给我垒起来。”马再成一愣,随即瞳孔猛地一缩。“统领,你是要……”“筑京观。”苏掠吐出三个字,语气平静。“我要在那位颉律部的大将军赶过来的时候,送他一份大礼。”“我要让他看着这京观,看着他那部下的脑袋。”“我要让他发疯。”“只有疯子,才会犯错。”马再成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统领,只觉得他假以时日,绝对不输任何当世名将。“是!”马再成深吸一口气,抱拳领命。……半个时辰后。一座由数百颗人头和无头尸体堆砌而成的恐怖高塔,矗立在了峡谷前。鲜血染红了雪地,在寒风中凝结成黑红色的冰凌。那些人头,有的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有的面容扭曲充满了恐惧。苏掠骑在马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京观。他又回头望了一眼敌军大营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了大军集结的号角声。“这次,必须将他们吃掉。”苏掠轻声自语,声音随风飘散。“颉律阿顾。”“希望你别让我失望。”说罢,他猛地一拉缰绳。“撤!”“回峡谷!”两千玄狼骑,再次消失在峡谷的阴影之中。只留下那座令人作呕的京观,静静地等待着它的观众。:()梁朝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