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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不恋陌州一城利直谋天下复朝堂(第1页)

元敬之的声音落在茶室内。没有人接话。卢巧成端着茶杯,拇指抵在杯沿上,没有喝。他的目光从元敬之脸上扫过,落在东面那把竹椅上的魏清名身上,停了一瞬。他在等。等卢巧成先开口,还是等元敬之先定调。卢巧成也没有让他等太久。他将茶杯搁在石桌上。杯底磕了一声。“聊之前,先定规矩。”魏清名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抬起来。元敬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卢巧成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清楚。“仙人醉的配方和酿造工艺,归我独有。”“任何一方,不得染指。”“不问,不查,不碰。”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这是死规矩,没有商量的余地。”魏清名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卢巧成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酒坊的产量和定价,三方共议。”他顿了半拍。“但最终拍板的人,是我。”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茶室里的空气没有变化。但魏清名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一寸。共议,但拍板权在李成手里。这意味着所谓的共议只是一个流程,不是制衡。卢巧成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条。”他的目光从魏清名身上移开,扫了元敬之一眼,又收回来。“分工。”“元家负责地方关系和声望。”“魏家负责渠道和调度。”“分工明确,互不越界。”茶室里又安静了。竹叶的沙沙声从后窗外面重新响起来。魏清名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茶。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李公子的规矩,清名听明白了。”他的声音沉稳,没有波澜。“有一件事,想请教。”卢巧成看着他。“利润怎么分。”干净利落,不绕弯子。这是魏鸿教出来的。在酒桌上可以虚与委蛇,在谈判桌上只问一样东西。银子。卢巧成的脊背靠在竹椅上。他将折扇从袖口抽出来,没有展开,捏在手里,扇骨在指间转了半圈。“酒坊净利。”他的声音平稳。“我拿四成。”“元家拿三成。”“魏家拿三成。”折扇停住了。魏清名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十指的指节泛出一层白。三成。魏家掌着大半个南方的酒水销路。从卞州到许州,铺面、酒楼、客栈,几百号伙计,几十条水路旱路的运输线。三成。和一个不出银子、不出人手,只拿了一块荒地和一个姓氏的元家,一模一样。魏清名没有说话。他将杯中剩下的茶一口饮尽。杯子搁回杯托上,瓷器磕在石面上的声响比刚才重了一点。然后他偏过头。看向元敬之。元敬之没有看他。手里的茶杯端着,没有喝。他的表情淡然,没有变化。他不接这个话茬。利润分成是卢巧成定的,魏清名要谈也该和卢巧成谈。元家不参与讨价还价。元家坐在这张桌子上,坐的是裁判的位置。裁判不下场。魏清名的目光在元敬之的侧脸上停了两息。然后收回来。卢巧成替元敬之接了他没有问出口的那句话。“魏公子。”魏清名看向他。卢巧成将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一下。“元家的三成,买的不是地皮。”魏清名的眉棱动了一线。“太子封路的政令还悬在头上。”卢巧成的语速不紧不慢。“任何跟北面沾上关系的生意,随时都可能被扣一顶通敌资匪的帽子。”他将折扇从掌心移到指间,握住了扇骨的中段。“到那个时候,光有铺面和伙计,保不住。”他的目光直视魏清名。“但元家在陌州站了三百年,陌州的县志是元家修的,陌州书院的匾额是元家题的。”“官面上的人,不敢为难元家的买卖。”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了。“这三成。”“是保命钱。”魏清名的手指从膝盖上松开了。不是因为他被说服了。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如果他在这个节骨眼上驳卢巧成的话,等于说元家的名望不值三成。这句话他不能说。不是不敢。是说不出口。他坐在元家的茶室里,喝着元家的茶,面对着元家的当家人。他如果说出元家不值三成这几个字,连带着魏家在陌州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关系也会跟着垮掉。元家不做酒。但元家一个皱眉,半个陌州的酒商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秤准不准。,!魏清名坐在竹椅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沉默了一阵。然后他再次端起茶杯。杯子是空的。他将空杯子放回杯托上,这一次放得很轻。“利润的事,清名记下了。”他没有继续纠缠那三成的数字。他换了一个方向。“李公子方才说,酒坊的日常经营由三方各司其职。”他的声音恢复了进门时那种沉稳持重的调子。“魏家出渠道,出人手,承担铺货和运送的全部开销。”他看着卢巧成。“清名有一个请求。”卢巧成将折扇收回袖口。“请说。”“魏家在酒坊派驻一名管事。”魏清名的目光没有回避。“参与日常经营的监督。”“魏家出了渠道和人手,不能对酒坊的经营一无所知。”“铺出去的每一坛酒,品质、数量、去向,魏家需要心里有数。”“这是对渠道负责,也是对魏家上下几百号伙计负责。”卢巧成没有立刻接话。他将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在竹节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要求合情合理。魏家不是来白吃席的。他们出渠道、出人手、出运费,让他们对酒坊的产出两眼一抹黑,哪个商人也不会答应。但卢巧成不会让步太多。“可以。”“管事只有监督权。”“没有决策权。”“酒坊的生产、用人、排期、调配,决策权归三方共议。”“管事看账、查货、报数字,这些都行。”“但不拍板。”魏清名的嘴唇抿了一下。他点了一下头。“行。”卢巧成将食指从扶手上收回来。魏清名在利润上退了,在管事权上进了。卢巧成给了面子,但划了线。进退之间,分寸刚好。从魏清名进这间茶室到现在,说话的只有两个人。石桌北面那把竹椅上的人一直在喝茶。安安静静。壶提起来,水倒下去,杯端起来,茶饮下去。元敬之的左手搁在那卷合上的书上面,右手操持茶具。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壶嘴倾出的水线始终是那么细、那么稳,杯底没有溅出一滴。仿佛他只是来喝茶的。仿佛桌上这两个人的唇枪舌剑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但卢巧成知道不是。魏清名也知道不是。茶室里最安静的那个人,才是这张桌子真正的主人。元敬之将空杯子放回杯托上。他开口了。不是接着魏清名和卢巧成的话茬。而是另起了一个头。“酒坊建成之后。”“第一批酒的去向。”他端起紫砂壶,往卢巧成的杯子里续了茶。“由元家来定。”壶嘴倾斜的角度没有变。茶汤注入杯中的声音极细,在安静的茶室里听得清清楚楚。魏清名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卢巧成的眉心动了一下。没有急着应声。元敬之将壶放下。“第一批酒,不卖。”他端起自己面前续好的茶杯。“送。”“送给陌州及周边三州的知府、学政。”他喝了一口。“送给各地的乡绅名士。”他将杯子放下。“以元家的名义。”“以品鉴之名。”他的右手离开杯子,搁回扶手上。食指和中指并拢,无意识地做了一个握笔的手势。“让仙人醉先在官面和文人圈子里扎下根。”他的语速很慢。“再铺向市面。”“先有名。”“后有价。”茶室里的光线没有变化。但桌上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魏清名的眉心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是做酒的人。魏家在陌州卖了几十年的酒,什么酒能卖出高价,什么酒只能走量,他比谁都清楚。酒的价格由什么定?不是成本。不是原料。不是坛子上贴的那张红纸。是喝酒的人。三百两一斤的仙人醉,如果第一口是被市井酒客喝掉的,那它就是市井酒客的酒。定价再高也是虚的。但如果第一口是知府喝的,第二口是学政喝的,第三口是某位致仕的老翰林在中秋宴上对着月亮喝的。它就不是酒了。它是身份。魏清名的手指在膝盖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遍。元家送酒,是用元家的面子替仙人醉铺路。官面上认了这酒,文人圈子里传了这酒的名声。后续魏家的伙计把仙人醉铺进酒楼和客栈的时候,掌柜的不会问这什么酒,而会问有多少货。阻力会小一半。甚至小一半都不止。魏清名想明白了这一层。他将手从膝盖上松开,双手交叠,搁在身前。,!“元先生这一手。”“高明。”“送酒的费用,三方均摊如何。”元敬之没有回应这个提议。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卢巧成接了话。“费用我一个人出。”魏清名扭头看他。卢巧成的语气平淡。“第一批酒的原料和人工成本,算我对酒坊的前期投入。”“不走三方的公账。”“东西是我拿出来的,在外面替它开路的钱,也该我掏。”魏清名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这笔账他算得清楚。第一批酒送出去,总价值不会低。卢巧成一口气吃下这个成本,不声不响。这不是大方。这是表态。我不差你这点银子是第一层意思。第二层意思更深。卢巧成主动承担元家送酒的全部费用,等于在告诉元敬之。仙人醉的底气在我手上,但元家的面子我买单。这是向元家示好。同时也是在告诉自己。你们掏的银子越少,在这张桌子上说话的分量也就越轻。魏清名没有再说什么。接下来的事情变得具体了。卢巧成率先把酒坊选址的事情摊开了。“城南三十里,柳溪渡口东行二里。”他的声音干脆。“一处废弃的官窑。”“地契在元家名下。”“三面环丘,东面临水,砖窑结构完好。”“改建工期,我估了一下,四十天到手。”“窑体不用推倒重来,内壁重新刷一层石灰泥浆做防潮,封顶加固,大窑改主坊,小窑改窖房。”“东面那条溪是活水,引一道渠进来取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简略的方位图。“改建费用不超过八百两。”魏清名的目光落在卢巧成手指划过的那道看不见的弧线上。“主坊能开多少口蒸锅?”“三口。”卢巧成回答得极快。“同时开。日产量在五十斤上下。”“五十斤。”魏清名在心里翻了一下。“满产的话,一个月一千五百斤。”“前三个月不会满产。”卢巧成摇头。“新坊的窖池需要养,蒸馏的火候需要调,水质不同,发酵的周期也要重新摸索。”“前三个月,日产二十斤顶天了。”魏清名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在产量上多纠缠。这是技术问题,不是他的领域。他问了另一件事。“铺货的节奏,李公子有章程吗?”卢巧成将折扇搁在桌面上,双手交叠。“先南后北。”“陌州打底。”“先把陌州本地的口碑立起来。”“然后沿水路往外铺。”“每州至少铺五家高端酒楼。”“不铺大众铺面。”“不走量。”他将折扇拿起来,扇骨点了一下桌面。“三百两一斤的东西,不能跟十文钱一碗的浊酒摆在同一张柜台上。”魏清名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城东聚贤楼,城西醉月台。”“卞州那边有一家叫望江亭的老字号,掌柜姓陆,做了二十年高端酒水的生意,跟魏家有三代的交情。”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点,每一段关系,都精准到具体的人。卢巧成听完,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这是魏鸿的儿子。不是个草包。元敬之在整个过程中只开过一次口。当魏清名提到许州的一位是元家故交时,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许州主事李衡之,是家父的学生。”“信我来写。”一句话。许州的官面关系就定了。三个人用了将近一个时辰。从选址到改建,从产能到铺货,从定价到账目,从官面关系到同行应对。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元敬之只在涉及元家出面打点的环节开口。每次不超过两句话。剩下的时间,他喝茶,翻书页。魏清名在渠道的细节上展现出了与他年纪不相称的老辣。他对南方酒水市场的了解,深到每一条水路的运费差价,每一个码头的装卸规矩。卢巧成在酿造工艺和产能规划上寸步不让。产量多少、品控标准、窖藏周期、出酒率。每一个技术细节,他给出的都是确切的数字和死线。没有人说大概。没有人说差不多。石桌上的四杯茶续了又续。茶喝到第五泡。茶味淡了。元敬之提起壶,倾了倾。壶里最后一点茶汤注入杯中,只有浅浅一层。他将空壶搁在桌面上。壶身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而干燥的闷响。空壶搁在桌上。这是散场的信号。三个人起身。竹椅在碎石地面上吱呀了三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元敬之送到茶室门口,双手垂在身前,脚步停在门槛上。他没有再往前。魏清名在门口转身。他面对元敬之,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礼。腰弯下去的角度比进门时深了一寸。“今日叨扰元先生,清名告退。”“回去便将今日所议转告家父。”元敬之抬手虚扶了一下。“魏公子客气了。”他的目光从魏清名身上移开。落在卢巧成脸上。时间不长,短到魏清名直起腰的功夫就已经过去了。卢巧成对他微微颔首。院中。李令仪从太湖石上站起来。佩剑从膝上拎起,挂回腰间。铜扣磕在剑鞘上,叮的一声。四个人的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嚓嚓的声响从茶室门口延伸到窄门前,被午后的阳光拉成长短不一的影子。老仆从照壁后面走出来。沉默地走到窄门前。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从里面拉开。阳光涌进来。从门框上方的青石板上,那个被风雨磨圆了棱角的茶字,被阳光照得亮了一瞬。卢巧成跨出门槛。李令仪紧跟其后。巷口停着一辆马车。深色桐油漆面,铜钉密实。两匹枣红马安静地站在辕前,鬃毛梳得顺溜。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毕安。他看到卢巧成和魏清名前后脚走出来,迎上前一步,先向魏清名点了点头,然后将车帘掀开。魏清名没有立刻上车。他在车辕前站定。转过身,看了卢巧成一眼。巷子里的光线正好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路面上。魏清名没有说客套话。“家父让我转告李公子一句话。”他的声音沉稳。“魏家的渠道,用起来比看起来深。”卢巧成站在巷子里。他看着魏清名。“替我谢魏家主。”“改日登门拜访。”改日。第四次从他嘴里说出这两个字。但这一次,两个字落在地上的声响不一样了。魏清名听出来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称不上笑,但比进茶室之前松了一截。他转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毕安将车帘放下。他自己也上了车辕,拿起缰绳,轻轻抖了一下。两匹枣红马迈开蹄子,马车碾着青石板往巷口驶去。车轮在石缝里磕了两下,发出咕隆咕隆的闷响。声音越来越远。拐过巷口,就听不见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卢巧成站在巷子中间。他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三息。然后将折扇收回袖口。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不是累。是绷了几天的弦,终于松开了。他偏过头。李令仪站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耳垂上那对白玉耳坠在午后的光线里晃了一下。卢巧成看着她。然后他笑了。带着几分得意。带着几分痞气。还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他从袖口抽出折扇。摇了两下。“事儿办完了。”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折扇又摇了两下。风从扇面上扑过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开了一绺。“这两天要不要四处逛逛?”李令仪看着他。看着他从那个运筹帷幄的变回了她第一次见到的那副模样。嘻嘻哈哈。大大咧咧。她嘴角翘了一下。“好啊。”她将佩剑的位置调了调。“上次来陌州就没好好逛过。”她迈开步子,跟上他往巷口走的脚步。“这次要好好看看。”卢巧成已经走在前面了。折扇摇得更欢。李令仪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春风从巷口涌进来,将他鸦青色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她耳垂上那对白玉耳坠晃了两下。两个人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面上。一前一后。走进了陌州午后的喧嚣里。茶室里空了。元敬之没有叫老仆进来收拾。他坐在北面的竹椅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竹节。一下又一下。茶室后窗外的竹叶被风掀动,沙沙声从窗框里灌进来,在空旷的室内滚了一圈,又从门口泄出去。他面前那卷书还摊在石桌上。食指落在其中一行字上。【善弈者通盘无妙手】指腹压在那个通字上,压得纸页微微凹了下去。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将书合上。书封朝上,搁在石桌正中。他站起身。竹椅在碎石地面上轻轻一响。他没有去看那四只空杯。也没有回头看墙上那幅没有落款的水墨山水。他走出茶室。,!碎石小径在脚下嚓嚓作响,声音干燥而清脆。穿过院子。照壁后面的三竿竹子在风里微微摇晃,竹节之间碰出极轻极细的一声脆响。老仆不知从哪个角落无声地冒出来,走到窄门前,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从里面拉开。元敬之跨出门槛。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和袖口上。月白色的儒衫被午后的光线照得泛出一层柔和的亮,布料上看不见一丝褶皱。门在他身后合上。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声响沉稳,间距均匀。巷子拐了一个弯。前面的路稍宽了些。墙头上探出几枝桂花树的枝条,叶片肥厚,被风翻过来。一户人家的侧门开着。门内,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妇人正蹲在台阶上择菜,竹匾里堆着半匾刚洗过的荠菜,水珠还挂在叶尖上。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清来人之后,手里择菜的动作停了。她放下竹匾,从台阶上站起身,微微欠身。“少家主。”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敬意。不是下人对主人的恭敬,是街坊对德望之家的礼数。元敬之朝她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妇人目送他走过,才重新蹲回台阶上,拿起竹匾里的荠菜。往前走了二十几步。路边一处院墙下面,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骑在石墩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写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东倒西歪,但认得出来是个学字。男孩抬头,看到元敬之走过来。他从石墩子上溜下来,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少家主好。”声音奶声奶气的,尾音拖得长。元敬之停下脚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学字。“这一撇再长半寸。”他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下。“收笔的时候,手腕往里收,不要甩出去。”男孩愣了一拍,然后点头,点得飞快。元敬之抬脚继续走。身后传来树枝划地的声音。男孩蹲回石墩子旁边,照着他说的,重新写了一个学字。这一个,比上一个好看了一点点。巷子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稍宽的街面。街面上没什么行人,只有一辆驴车停在路边,车上码着几捆干柴,赶车的老汉靠在车辕上打盹,嘴角挂着一丝涎水。驴车对面,是一座没有匾额的宅邸。三开间的门楼。门楼不算高,但宽。两根门柱是整根的杉木,表皮被年月磨出了一层暗红的光泽,木纹的沟壑里嵌着细密的灰尘。门槛很高。木料是楠木的。不是新楠木,是上了年头的老料。表面被几代人的鞋底踩出了一层油润的包浆,光可鉴人。边角没有磕碰的痕迹,每一条棱线都是圆润的。门槛两侧,各立着一只石鼓。石鼓的鼓面上刻着兰草纹。刀法古拙,线条粗粝,不追求精巧,只讲究一个骨字。兰叶的走势从鼓面底部斜斜地切上去,三片叶子,两长一短,中间夹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这手刀法,至少是四五代人之前的匠人留下的。城东住的都是老宅大院。但挂匾额的人家不少。有写堂号的,有写郡望的,有写祖上官衔的。元家没挂。三开间的门楼,门柱上连副对联都没有。不需要。在陌州城东住了三百年,元家的门楣就是陌州的门楣。元敬之跨过门槛。前院。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被人定期清理过,只留下砖缝里一线绿意。左侧是一排倒座房,门窗紧闭,窗棂上糊着白纸,干净得一尘不染。右侧的照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面素白的粉墙,墙角种了一株石榴,枝干虬曲,新叶才冒出来,嫩绿嫩绿的。两个仆役正在廊下擦拭柱子。看到元敬之进来,两人同时放下手中的布巾,退到廊柱后面,低头行礼。没有出声,没有上前搭话,没有汇报任何事务。元敬之从他们面前走过。穿过垂花门。中庭。比前院大了一倍。正中是一方石砌的池子,池水清浅,底下铺着白色的卵石。池边种着两棵老梅,花期早过了,枝头只剩密密匝匝的叶子。中庭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东厢的窗子开着半扇,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是某个族中子弟在读书。元敬之没有往东厢看。他穿过中庭,经过池子,沿着池边的石板路往北走。后院。后院比中庭安静得多。地面铺的不是青砖,是碎石子。和茶室里的一样,踩上去嚓嚓作响。北面正中,是一间独立的书房。书房不大。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三间的体量,但只用了中间一间做正房,左右两间封了墙,改成了书库。书房的门虚掩着。门板是老杉木的,颜色比门楼的柱子更深,表面没有漆,只刷了一层桐油,年深日久,桐油渗进了木纹里,将整块木板沁成褐色。元敬之在门前站定。他伸手,整了整衣领。领口的布料被他的指腹捋平了。然后他又理了理腰间的素色布带,将带结微微调正了一寸。这些动作,在茶室里从未出现过。在卢巧成和魏清名面前,他不需要整理衣冠。此刻需要。他推开门。门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书房内的光线不亮。只有北墙上开了一扇窄窗,窗外是一棵老槐。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纸墨的味道。书房的格局简单。一张黄花梨的书案,摆在正中偏北的位置。案面上摊着一卷书,书页翻开着,用一块青石镇纸压住了边角。案旁放着一壶茶。白瓷壶,壶身上没有任何纹饰。壶口的热气早就散尽了。案后坐着一个老者。头发全白了。每一根都白得干净。梳得齐整,一丝不乱,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别着。簪子的样式极素,通体打磨得光滑,没有任何雕饰。面容清瘦。颧骨微微突出,皮肤上的褶皱不多。眼窝略陷,眉骨高,眉毛也白了。但眉尾那几根还带着一点黑色的痕迹。背脊挺直。不是刻意挺着的那种直,是长年累月坐出来的习惯,骨头已经长成了这个形状。老者低着头,右手的食指压在书页上的某一行字上。和元敬之在茶室里翻书的姿势一模一样。一脉相承。元敬之在门内站定,拱手弯腰。腰弯得不深,但停留的时间比对任何人都长。“爷爷。”老者的食指从书页上移开。他抬起头。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沉静。他看了元敬之一眼。目光从元敬之的衣领扫到袖口,又从袖口扫到鞋尖。“事情办完了?”元敬之直起身。“办完了。”老者的右手从书页上收回来,放在案面上。手背上的青筋隆起,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的骨节。他没有追问过程。不问卢巧成说了什么。不问魏清名表了什么态。不问三方坐在一张桌子上,各自亮了什么牌。老者将案旁那壶凉透的茶拿起来。壶嘴往杯子里一倾,茶汤注入杯中,颜色深沉,已经泡得发苦了。他将杯子推到案前。元敬之走到案前,在一张圈椅上落座。椅子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弧度刚好贴合手臂。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入口是苦,是涩。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平平稳稳地咽了下去。老者看着他喝完那一口。“你这么做,真能给元家带来往日荣光?”声音不重。但压得住整间书房的安静。元敬之将茶杯搁在案面上。“不清楚。”三个字,坦坦荡荡。老者的眉毛动了一下。元敬之顿了一息。他的手指搁在茶杯的边缘,指腹沿着杯沿划了半圈。“但李成背后,既然没有靠着秦州李家,必然会靠着其他人。”“不是太子,便是安北王。”这两个名号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调没有起伏。老者的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一下。元敬之的食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无论是谁,只要我们搭上这条线,便能如鱼得水。”书房里安静了一阵。窗外的老槐被风吹动了。老者盯着元敬之的脸。看了很久。“你是我元家这几代来最聪明的一个。”“一切你自行决断。”元敬之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紧了一瞬。只一瞬然后便松开了。他将杯中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杯底朝天,搁回案面上。他站起身。将圈椅推回原位。椅腿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向老者拱手。再行一礼。这一礼比进门时更深。然后他转身,往书房门口走。走了三步。脚步停了。他没有回头。面朝着那扇虚掩的房门。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午后的光,照在他的鞋尖上。“爷爷,您放心。”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我会带着元家,重新回到朝堂之上。”这句话说完。他跨出了门槛。午后的阳光从头顶铺下来,将他月白色的儒衫照得亮了一亮。碎石路上的脚步声嚓嚓响了几下,越走越远。书房里安静下来。老者没有动。他坐在案后,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案面上那卷摊开的书上。行间批注是手写的,朱笔,笔迹苍劲枯瘦。是老者自己年轻时候批的。那一页写的是前朝的事。一个丞相的传记。从布衣到入阁,从入阁到拜相,从拜相到身后名。老者将那页书看了几息。然后伸手,将书合上了。书封朝上。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一行小字。《元氏藏本》他将书推到案角。书房里只剩下窗外的声音。书房的门虚掩着。和元敬之进来时一模一样。:()梁朝九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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