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卯时。酉州州府衙门大堂。春日的晨光从檐角斜斜落下来,照在地砖上,勉强铺了半块亮。大堂两侧的柱子上,朱漆剥落了数处,露出底下的木质。匾额高悬,明镜高悬四个字倒还齐整,只是落了一层薄灰,没人去擦。司徒砚秋端坐在堂上那把黑漆官椅中。官椅不算旧,椅背上雕着云纹,扶手处的漆面光滑发亮,是新上的。朱家覆灭后,缉查司的人将这衙门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该抄的抄了,该砸的砸了,唯独这把椅子没动。大约是觉得知府的位子总得有人来坐,留着省去添置的麻烦。司徒砚秋穿着四品官服。官服是新裁的,吏部发下来的成衣,尺寸略宽了半寸。他没有让人改,就这么套在身上。腰带束得紧,勉强撑住了。胸前的补子绣着云雀纹,针脚倒算细密,只是颜色比京中的料子暗了一成。堂下空旷。偌大的州府正堂,左右两列椅位空了大半。只有一个人站在堂前。新任州丞赵昌平。从四品下。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瘦,两鬓已经花白。一身青灰色官服洗得发白。他站在堂前,微微弓着身子,手里捧着一摞公文。公文摞得老高,最上面那份的纸角已经卷了边。大堂内没有旁的声音。廊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叫得也有气无力。赵昌平站了片刻,开口了。“知府大人。”他的声音不高,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却格外清晰。“这是近半月积压的公文。”“刑曹、仓庾、工曹三署的主官皆空缺,佐官不敢批文,下面的胥吏也不敢动。”“所有事务全堵在州署里,进不得,退不得。”赵昌平将那摞公文往前递了半步。“最紧要的是春耕。”他的眉头拧在一起,褶子比额上的皱纹还深。“清明已过,谷雨将至。”“各县的春耕调度迟迟发不下去,种子、农具、耕牛、水渠修缮,一样都没着落。”“再拖半月,今年酉州的秋粮就不必指望了。”司徒砚秋没有去接那摞公文。他的目光越过赵昌平的肩头,望着堂下那些空荡荡的椅位。司徒砚秋收回目光。“名册。”赵昌平一愣。“什么?”“酉州在册官吏的名册。”司徒砚秋的声音不紧不慢。“另外,缉查司查抄时留下的那份处置名单,一并取来。”赵昌平迟疑了一下。“名册在吏房存档,取来不难。”“只是那份查抄名单……”“怎么?”“那是缉查司的公文,封存在州署密档房里。”“按理说,须得上报吏部方可调阅……”“赵州丞。”司徒砚秋打断了他。他没有抬高声音。语速与先前一样,平平稳稳。“我是这一州的知府。”“本州的密档房,我调一份名单出来看看,还需要上报吏部?”赵昌平张了张嘴。他看着堂上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说年轻,是真的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放在京城修文院里还算年少有为,放在这酉州知府的位子上,几乎像个荒唐的玩笑。可那双眼睛不像在开玩笑。赵昌平闭上嘴,躬身一礼。“是。”“下官这就去取。”他放下那摞公文,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司徒砚秋等他走远,才伸手将那摞公文拖到面前。他没有翻看。只是用拇指摁了摁纸摞的厚度。放在京城,一个曹署半日就能批完。放在这里,堆成了一座无人敢碰的纸山。司徒砚秋松开手。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大堂正中那块匾额。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这块匾挂在这里的时候,朱天问还在这座城里做他的土皇帝。刘文才还坐在这把椅子上,替朱家批文盖印。明镜高悬。悬了个屁。赵昌平回来得很快。两份文卷被他分别捧在左右手里。左手是酉州在册官吏名册,封皮上盖着吏部的朱印。右手是缉查司留下的查抄处置名单,封皮上盖着缉查司的铁墨黑印。司徒砚秋接过来,将两份文卷并排摊开在案上。左手翻名册,右手翻名单。逐行对照。司徒砚秋的手指在两份文卷之间来回跳动。速度很快。赵昌平站在一旁,看着他翻阅的速度,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司徒砚秋停了手。他将两份文卷合上,手掌按在名册的封面上。“被查抄的,全是各曹署手握实权的主官和主事。”“刑曹,仓庾,工曹,籍田,武备各主事。”“加上城防尉以及已经裁撤的卫所指挥使。”,!“就算把刘文才本人算上,一共也才十四人。”赵昌平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各署的副职、佐官、丞、吏、录事,绝大多数都还在。”司徒砚秋的手指敲了敲名册。“缉查司杀的是主干,留的是枝叶。”赵昌平低下头。“知府大人明鉴。”“你倒是也留下来了。”司徒砚秋侧过头,看了赵昌平一眼。赵昌平的身子又弓了几分。“下官……下官只是一个之前只是一个代州丞。”“协理州丞处理州政,分管民政户籍与田赋徭役。”“朱家的买卖,下官确实未曾沾手。”“是没沾手,还是不敢沾?”赵昌平沉默了一息。“不敢沾。”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下官入酉州为官十二年。”“看着朱家一日大过一日,看着刘文才在堂上替他们盖印批文。”“下官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知道。”司徒砚秋没有接话。他将名册重新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幸存者的名字上。“这些留下来的人,如今是什么状态?”赵昌平苦笑了一声。“惶恐。”“终日惶恐。”“生怕缉查司翻旧账,把自己也牵连进去。”“不求有功,只求无过。”“大事不敢问,小事不敢批。”“衙门里但凡有一桩事务需要签字画押的,全都往上推。”“推到各署主事那里,主事的位子空了,就推到下官这里。”“下官也不敢独断,又推到知府大人案前。”他指了指桌上那摞三寸厚的公文。“便是这般堆起来的。”司徒砚秋盯着那摞公文,沉默了片刻。“衙门停摆多久了?”“打从缉查司离城那日算起,已有月余。”司徒砚秋将月余二字咀嚼了一遍。他站起身,走到大堂正中,背着手,望着门外那条冷冷清清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灯柱上长了青苔。一月前,就是这条甬道,缉查司的缇骑手执铁链,将一串串带着铐的犯官从这条路上押出去。哭喊声、求饶声、铁链拖地的声音,压得整条甬道都在嗡嗡作响。如今安静得过了头。他正要转身,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门吏快步走到堂前,拱手道:“禀知府大人,城中钱、周、许三家商行的东家与几位士绅,联袂来访,在仪门外候见。”赵昌平的脸色变了变。他看向司徒砚秋的背影,欲言又止。司徒砚秋没有回头。“请进来。”门吏领命而去。赵昌平低声道:“府尊大人,这几家都是酉州城中残余的大商行。”“朱家倒了之后,他们便是本地最有头脸的人物。”“此番联袂来访……”“本官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司徒砚秋转过身,走回堂上坐下。他将那两份文卷收到一旁,理了理袖口。脚步声由远及近。仪门处的门扇被推开,一行七八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身材微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面色红润,蓄着一部修剪得极为齐整的山羊胡。钱凤岐。钱氏商行的当家人。他身后跟着两名年纪相仿的商人和四五名穿着儒袍的士绅。一行人踏入大堂,在堂下站定。钱凤岐当先跪下,行了一个大礼。“酉州商民钱凤岐,叩见知府大人。”“恭贺大人履新,酉州百姓翘首以盼,得知府大人坐镇,实乃一州之幸。”他身后的人齐刷刷跪了一片,跟着说了一遍相同的话。声音整齐,显然事先练过。司徒砚秋坐在堂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没动。“起来。”钱凤岐站起身,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司徒砚秋的面孔上停了一息。太年轻了。这是他脸上掠过的第一个念头。但他藏得很好,面上只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恭谨。“大人初履此任,百事缠身,我等本不该贸然打扰。”“只是听闻州署诸事繁杂,下面的佐官吏员人手不足,民间多有忧虑。”“小人等身为酉州商民,世受皇恩,不敢旁观,特来拜会大人,聊表寸心。”他说着,朝身后微微抬了抬手。一名随从端着一只红木托盘走上前,盘上盖着绸布。赵昌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钱凤岐没有揭开绸布。他将托盘搁在堂前的条案上,退后一步,拱手道:“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另外……”他顿了一顿,似在斟酌措辞。“小人斗胆直言。”“酉州经此番变故,官署空缺甚多。”“小人等在本地经营数十年,与各县乡里略有往来,识得几位才干出众、品行端方的人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若府尊大人不嫌弃,小人等愿代为举荐,为大人分忧。”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明白了。司徒砚秋看着钱凤岐。钱凤岐迎着他的目光,笑容不减,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却又透着一股子我是在帮你的姿态。司徒砚秋的嘴角微微一动。“钱东家。”“小人在。”“坐。”司徒砚秋偏头看了赵昌平一眼。“赵州丞,给诸位看座,上茶。”赵昌平应了一声,招呼门吏搬了几把椅子过来。茶端上来了。不是什么好茶,州署库房里翻出来的陈年老茶,泡出来的汤色泛黄,但好歹是热的。钱凤岐双手接过茶碗,浅浅啜了一口。司徒砚秋端起自己的茶碗,也喝了一口。“钱东家方才说的这番话,本官听进去了。”钱凤岐的眼睛亮了一下。“诸位在酉州扎根多年,对本地人事了然于胸,这份心意,本官领了。”钱凤岐放下茶碗,拱手道:“大人言重了。”“不过”司徒砚秋将茶碗搁在扶手旁。“官吏任免,自有朝廷法度。”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分明。“六部考功、吏部铨选、政绩考核,皆有定制。”“何人可用,何人不可用,本官自会依制公断。”钱凤岐的笑容凝固了。“诸位的好意,本官心领。”“但举荐人才这件事……”司徒砚秋看着钱凤岐的眼睛。“不劳诸位费心。”钱凤岐的手指在茶碗边缘摩挲了一下。他身后那几名商人和士绅互相对视了一眼。钱凤岐笑了笑。“大人说的是。”“是小人逾越了。”他站起身,拱手一礼。“既如此,小人等不敢多扰。”“大人公务繁忙,我等先告退了。”“慢着。”司徒砚秋抬了抬手。他的目光落在条案上那只盖着绸布的红木托盘上。“东西带回去。”钱凤岐的笑容僵了一瞬。“大人,这只是一点心意……”“带回去。”司徒砚秋重复了一遍。钱凤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是。”随从上前,将托盘端了回去。一行人鱼贯退出大堂。脚步声渐远。赵昌平站在一旁,目送那群人走出仪门,才回过头来,看了司徒砚秋一眼。“知府大人,钱家虽算不上世家,但在本地势力也是不小。”“如此驳了他的面子……”“赵州丞。”司徒砚秋打断了他。他的目光没有追着那群人离去的方向看。他在看堂下那些空荡荡的椅位。“一个朱家倒了。”“后面就冒出来一个钱家。”“钱家倒了,还会有周家、许家、王家。”他收回目光,看着赵昌平。“本官若今日收了他的礼,听了他的话,用了他荐的人。”“三年之后,这把椅子上坐的是知府,还是他钱家的傀儡?”“而且,这帮人还真是记吃不记打!”“太子殿下如今正在清剿世家,为的是什么?”“真是找死。”赵昌平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堂上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司徒砚秋重新坐正了身子。他的目光在那些空椅子上扫了一遍。五个关键曹署,五把空椅子。等吏部调人?一道公文往返少说一个月。一个月后选好了人,再送过来,又得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之后黄花菜都凉了,春耕误了,秋粮没了,这一州的百姓喝西北风去?司徒砚秋攥了一下拳。“赵州丞。”“下官在。”“传本官的令。”“即刻起,召集州署内所有在册的官、吏。”“无论品级,无论曹署,无论正官佐官、录事典吏。”赵昌平愣住了。“两刻钟之内,到这间大堂集合。”司徒砚秋的手掌按在案面上。“无故不到者,即刻除名。”赵昌平的瞳孔缩了一下。“大人知府,所有人?”“所有人。”赵昌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拱手一礼,急步走出大堂。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急促而密集,一路小跑出了仪门。堂上只剩下司徒砚秋一个人。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条案前,将那份积压的关于春耕调度的公文抽了出来。公文的纸角卷着边,墨迹干了多日。上面的落款日期是半月前。司徒砚秋将那份公文卷好,握在手中。他没有坐回去。他就站在堂前,等着。两刻钟。时间并不长。但从门外传进来的脚步声,说明这一刻钟对州署里的所有人而言,都很漫长。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最先到的是几名录事和典吏。他们从各曹署的偏房里跑过来,一路小跑,有人连官帽都没戴正就冲进了大堂。然后是各署的佐官、丞、副手。脚步声越来越密。人影越来越多。两刻钟将尽。大堂之下,黑压压地站了百余人。品级最高的是几名从七品和正八品的佐官、主事。品级最低的是不入流的典吏和杂役。有人穿着官服,有人穿着吏袍,有人连吏袍都没穿。大约是被人从铺上拽起来的,只套了件棉衫,外面胡乱披了件罩衣。没有人坐。椅子不够。况且也没人敢在这种场合坐下。百余双眼睛望着堂上。每一双眼睛里都有相同的东西。恐惧。那种朱家覆灭之后蔓延了整整月余的恐惧。缉查司的铁墨黑印还没干透,缇骑的刀鞘上还挂着冰碴,十四颗人头还没凉。那些曾经吃朱家的饭、替朱家办事、在朱家的阴影下讨生活的人,哪个不怕?今天叫他们全来了。新知府要做什么?第二轮清洗?有人的腿已经在发抖。站在最后排的一名仓监丞,年近六旬,身形佝偻。他身上那件九品官服洗得发白,膝盖处还打了一块补丁。他的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发白。堂上没有声音。司徒砚秋站在案后,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堂下的每一张面孔。那些面孔高低错落,老少不一。有满脸皱纹的老吏,有刚蓄起胡须的年轻录事,有两鬓斑白的佐官,有面色蜡黄的典簿。司徒砚秋将他们的表情一张一张地收入眼中。他手中那份春耕公文被卷成了一个筒。他握着那个纸筒,从案后走了出来。百余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司徒砚秋在堂下站定。他环视了一圈。“今日叫诸位来,不是为了问旧账。”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落针可闻的大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朱家的事,缉查司已经结案。”“该杀的杀了,该抓的抓了。”“名单上没有你们的名字。”最后排几个年轻的典吏,肩头明显松了一分。“从今日起,过去的事,本官不问。”他顿了一顿。“但将来的事,本官要问。”松下去的肩头又紧了回来。司徒砚秋举起手中那份卷成筒状的公文。“这是一份关于春耕调度的公文。”“各县报上来的,在州署里躺了半个月,没有一个人敢批。”他将公文展开,举在面前。“种子没有下发。”“农具没有调拨。”“水渠没有疏通。”“耕牛没有分派。”“谷雨已至。”“再过半月,酉州八县,从南到北,所有的田地都会错过春播的最后时限。”他的目光扫过堂下那些低着头的面孔。“诸位,你们摸着自己胸口想一想。”“一州百姓,几十万张嘴,今年秋天吃什么?”“吃这摞公文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司徒砚秋将那份公文重新卷好,握在手中。“本官知道你们怕。”“怕得罪人,怕被牵连,怕签了字盖了章,将来有人翻旧账,把你们也拖进去。”“但本官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这州府衙门,是做事的地方。”“不是藏身的地方。”堂下有人吞了一口口水。司徒砚秋环视一圈。“各曹署主官全部空缺。”“等吏部铨选调派,最快也要两个月。”“本官等不了两个月。”“酉州的百姓也等不了两个月。”他停下脚步,站在堂下正中央。“所以”他将公文抬起来,指向堂下所有人。“今日,本官要在这间大堂里,当堂考功。”堂下骚动了。百余人互相对视,窃窃私语的嗡嗡声从人群中漫开来。“什么叫考功?”一个年轻的录事低声问身边的老吏。老吏摇了摇头,满脸茫然。赵昌平站在一侧,脸上的表情也是一片愕然。当堂考功?现场选官?这种事闻所未闻。司徒砚秋的声音压过了嗡嗡声。“规矩很简单。”“本官问。”“你们答。”“以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为准。”“不问出身,不问品级,不问资历。”“答得上来的。”“该升就升,该用就用。”“答不上来的。”“退下去,回去做你该做的事。”嗡嗡声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愣住了。不问品级?不问资历?一个九品的小吏,只要答得好,就能一步坐上正八品主事的位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有人觉得荒唐。有人觉得不敢信。有人的眼中闪了一下。司徒砚秋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他举起手中那份春耕公文。“第一个。”“仓庾曹。”堂下再次沉默了。“仓庾曹掌一州粮仓军储、漕运调度、物资调拨。”“眼下春耕迫在眉睫,种子、农具、耕牛的发放全赖此署。”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仓庾曹事务,谁人最熟?”“春耕种子、农具发放、水利调度,如何能在三日内遍及全州各县?”“能者上前一步!”堂下鸦雀无声。百余人站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动。一息。两息。三息。赵昌平站在一旁,额角渗出了汗。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后排那个佝偻的身影上。那个穿着九品补丁官服的老仓监丞。赵昌平认得他。宋沛恩。在酉州仓庾曹干了三十年。从年轻时的录事熬到如今的从九品仓监丞。三十年。没升过一次官。不是没有本事,是上面的位子被朱家的人占得死死的,轮不到他。赵昌平刚要开口,后排突然有了动静。不是宋沛恩自己走出来的。是他身旁站着的一名年轻典吏,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宋沛恩被这一推,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踉跄了两步。他站在人群最前方,整个人暴露在司徒砚秋的目光之下。他下意识地想缩回去。但后面的人已经悄悄挪开了一步。回不去了。宋沛恩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涨得通红。他低着头,双手攥着袖口,膝盖在微微发颤。司徒砚秋看着他。一个六旬老翁。司徒砚秋没有看他的品级。“你叫什么名字?”“回……回大人的话。”宋沛恩的声音发颤。“下官……下官宋沛恩。”“从九品仓监丞。”“在仓庾曹……在仓庾曹办差三十年。”“三十年。”司徒砚秋重复了一遍。“那本官来问你。”宋沛恩的脊背佝偻得更厉害了。“第一。”“酉州八县,南四县与北四县的土质有何差异?”“适种的粮种分别是什么?”宋沛恩的嘴唇动了动。“这……”他的目光飘忽了一瞬,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开口。司徒砚秋瞥了他一眼,宋沛恩打了个哆嗦,轻声开口。“酉……酉州南部四县,多为黄壤与红壤。”“其中渝安县与永清县的河谷地带,土壤含沙较重,适种旱稻与粟米。”“南陵县和博望县地势较高,土薄多石,适种荞麦与豆类。”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说到第二句,抖得轻了。“北部四县……北部四县的情况比较复杂。”“平津县与乐安县靠近清水河,河滩地多,土壤肥沃,是酉州最好的水田。”“适种水稻。”“但平津县东面有一片低洼地,年年春涝,不适合稻作,改种芋头和菱角,反倒产量不低。”他的声音渐渐平了下来。堂下有几个人抬起了头。“石门县地处山区,梯田居多。”“梯田蓄水不易,适种耐旱的黍和稷。”“广安县……广安县的土质最杂。”“西半县是黄壤,东半县是棕壤,交界处还有一片盐碱地。”“盐碱地上什么都种不活,但若用石灰和河泥混合改良,种蓿草养牲口,三年之后翻过来再种粟米,产量比直接开荒高出两成。”他说完,嘴巴闭上了。堂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始有轻微的嗡嗡声。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赵昌平站在一旁,目光复杂。他在酉州十二年,对这些情况大致了解,但绝没有宋沛恩说得这般清楚明白。尤其是那个广安县盐碱地改良的法子,他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司徒砚秋的表情没有变化。“第二。”“官仓储粮,防潮防鼠,酉州现有的仓储条件下,你有什么办法?”宋沛恩抬起头,看了司徒砚秋一眼。这一次他没有犹豫。“酉州官仓有大小十二座。”“其中四座在州城内,八座分布在各县。”“州城内的四座仓库,两座是砖石结构,地基垫高了三尺,通风良好,防潮没有大碍。”“另外两座是旧仓,土墙木顶,年久失修。”“下官在仓庾曹三十年,试过不少法子。”“防潮最要紧的是架空和通风。”“旧仓地基矮,可以在仓内铺设木架子,将粮袋架离地面一尺以上。”“每月逢初一十五开仓翻晒一次。”“若逢阴雨连绵、融雪返潮之时,仓内角落放置石灰包吸潮。”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防鼠的话,一是养猫,二是在仓基四周挖陷坑,灌半尺深的水。”“鼠从地面钻不进去,从梁上走的话,在梁柱上涂桐油。”“桐油滑,鼠踩上去站不住。”堂下彻底安静了。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全部消失了。所有人都在看宋沛恩。方才还有人觉得荒唐。一个九品的仓监丞,在仓库里搬了三十年粮袋的老头子,能有什么本事?如今没有人再这么想了。司徒砚秋的手指在公文上敲了一下。“第三。”他的目光直视宋沛恩。“眼下春耕迫在眉睫。”“种子、农具、耕牛需要在三日之内运抵全州八县。”“酉州的车马、人力、驿路现状你都清楚。”“你来告诉本官,怎么规划运送路线,用最少的人力和车马,做到最快的速度?”这一道题比前两道都大。不是照本宣科就能答的。需要对酉州全境的地理、道路、各县距离、车马脚力、物资重量有整体的把握,然后在脑中推演出一套可行的调度方案。宋沛恩沉默了。堂下有人偷偷摇了摇头。这题太难了。一个老仓监丞,怎么可能答得出。宋沛恩开口了。“大人,酉州八县,以州城为中心,分南北两路。”他的声音不再发抖了。甚至变得沉稳。“南路四县,从州城出发,走官道南行。”“渝安县最近,快马一日可达。”“永清县其次,一日半;南陵县在山中,道路难行,须两日;博望县最远,需三日。”“北路四县,走驿道北上。”“平津县半日即到;乐安县一日;石门县在山里,和南陵一样难走,须两日;广安县最远,也是三日。”他右手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若按常规做法,从州城向八县分别派遣车队,需要十六支车队,配备至少一百二十辆大车和四百余匹牲口。”“这个数目,州署目前拿不出来。”赵昌平的眉头紧锁。他知道宋沛恩说的是实情。朱家被抄后,大量车马骡驴被缉查司充公带走,州署里的牲口棚空了一大半。“所以不能分头送。”“下官的想法是,分两路、各设三站。”“南路第一站渝安县,第二站永清县,这两县的物资由州城直接发出,一支车队走到底。”“到了永清县之后,车队卸下永清县的份额,空车折返。”“永清县提前备好骡马,将南陵和博望两县的物资转运南去。”“这样州城只需要出一支南路车队。”“北路同理。”他顿了顿。“这样算下来,州城只需要出两支车队,四十辆大车,一百五十匹牲口。”“永清和乐安两县各出一支转运车队,每支十辆车、三十匹牲口。”“总共六十辆车、二百一十匹牲口。”“比分头送省了一半。”他停下来。堂下没有一点声音。宋沛恩站在那里,弯着的脊背不知在什么时候直了起来。他的眼神不再闪躲。浑浊的瞳仁里,亮着一点光。司徒砚秋看着他。堂下那些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安静。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堂上的两个人身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知府。一个六十岁的九品老吏。司徒砚秋走上前一步。他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那是仓庾曹署的大印。铜制。方寸见方。印面上刻着酉州仓庾曹署六个篆字。缉查司查抄的时候,各曹署的大印全部封存在了州署密档房里。赵昌平取名册时,一并取了出来。司徒砚秋将那枚大印放在手掌中。铜印的重量不大。但此刻,它重于千钧。他走到宋沛恩面前。宋沛恩的身体僵住了。司徒砚秋将大印递到他面前。“即刻起,你权知仓庾主事,署理曹务,先行使印,后续奏请吏部补授。”宋沛恩的嘴唇张开了。没有声音发出来。“品级由从九品升正八品。”“本官给你签发全权手令,调拨人力、车马、物资,均由你一人裁断。”大印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宋沛恩的手抬起来了。抬到一半,猛地缩了回去。他的手在发抖。三十年。他在仓库里搬了三十年的粮袋。他知道哪座仓的屋顶漏雨,哪座仓的地基裂了缝。他知道哪条路春天会泥泞、哪条路冬天会积雪。他知道每一笔粮食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中间经过几个人的手。三十年。没有人问过他。没有人在乎过他知道这些。宋沛恩再次抬起手。这一次,没有缩回。,!他用双手接过了那枚铜印。印面上的篆字硌着他的掌心。他的膝盖弯了下去。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下官……下官领命。”他的声音沙哑。司徒砚秋没有让他多跪。“起来。”宋沛恩站起身。他的脊背挺着。比方才站出来的时候,直了不止一寸。堂下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那些原本恐惧的、茫然的、麻木的面孔上,开始出现别的表情。司徒砚秋转过身。他走回堂前,面向百余名官吏。手中那份春耕公文被他翻到了第二页。他的目光扫过来。每一双与他对视的眼睛,都在那道目光中感受到了同样的份量。司徒砚秋将公文举起来。“下一个。”他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刑曹。”两个字落地。堂下的空气骤然一紧。刑曹主事。正七品下。掌一州刑狱审判,复核县府案件,管理州狱、缉捕要犯。这个位子比仓庾主事更重。也更烫手。朱家倒台之后,积压的刑案、悬案、冤案堆成了山。前任刑曹主事是朱家的人,被缉查司砍了脑袋。留下来的案卷有多少水分,有多少冤魂,谁也说不清。坐上这把椅子的人,要面对的不是粮袋和账本。是人命。司徒砚秋的目光从人群上方掠过。“酉州刑曹事务,积压案件、州狱管理、县案复核”“谁,敢上来?”:()梁朝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