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牙庭城的风从西面灌进来,裹着幽牙河上的水汽,潮而闷。
王庭大殿以北三百步,一座独立的私殿隐在两排高耸的石廊之后。
私殿不大,但规制极高。
殿内铺着地毯,颜色暗沉,踩上去没有声响,四角摆着镂空铜炉,炉中燃着南朝抢来的沉香,青烟袅袅,和殿楹挂着的几只牛油巨烛的光混在一起,将帐内照出一种暧昧的昏黄。
百里札半躺在软榻上。
这张软榻极大,能躺下两个壮汉还有余,榻面铺着一整张白虎皮,虎头朝外,两只空洞的玻璃眼珠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虎皮下面垫着几层锦褥,百里札靠在一只用狼皮裹着的圆枕上,姿态松散。
他今日没穿正式的王袍,身上套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石青色丝袍,袍子是南朝的裁剪,宽大的袖口和领口露出里面暗色的中衣,腰间没有束带,只在胸前随意搭着一条赤金链子,链子末端坠着一块拇指大的黑曜石,被他两根手指不停地拨弄着,右手捏着一只夜光杯。
杯子不大,刚好一握,质地温润,通体呈半透明的玉白色,烛光穿透杯壁,将里面盛着的酒液映得晶莹剔透,杯底刻着一行极小的大梁文字,他看不懂写的什么,也不关心。
百里札举着杯子,对着烛光看了一阵,然后低头抿了一口。
酒入喉,他咂了咂嘴,目光落在帐殿正中央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百里穹苍今天穿得很讲究,一件紫金织锦袍,袍面绣着飞狼逐日的纹样,狼身用的是真金线,日轮用的是赤铜丝。袍子外面罩了一件裁剪合体的深棕色薄裘,裘领处缀着两团雪白的狐毛,衬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倒也颇见几分王族气度。
但此刻,那张面孔黑沉沉的,两腮绷得很紧,他已经在这里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从进门到现在,百里札没有让他坐,他也没敢自己坐。
殿内只有父子二人,连侍卫和下人都被打发了出去,沉香的烟气在帐中缓缓打转。
“你今日来,有话要说。”
百里札的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
百里穹苍的喉结滚了一下。
“孩儿有一事不解,想请父王明示。”
百里札没抬眼皮,用两根手指转了转那只夜光杯,杯口在指间缓缓旋转。
“说吧。”
百里穹苍的胸口起伏了两下,深吸了一口气。
“儿臣想知道,父王为何要将兵权重新交还给百里元治?”
百里札转杯子的手没停,目光依旧落在杯口上。
百里穹苍等了几息,见父亲没有接话的意思,声音又拔高了半寸。
“铁狼城是谁丢的?五万游骑军又是谁葬送的?当初在王庭大殿上信誓旦旦说要合围南朝人的。。。。。。”
“够了。”
百里札终于抬起了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百里穹苍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里。
殿内安静了片刻,铜炉里的沉香爆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百里札将夜光杯搁在身侧的紫檀小几上,碰出一声闷响。
“你觉得那些仗是谁打输的?”
百里穹苍张了张嘴。
“难道不是。。。。。。”
“你觉得铁狼城那四场大捷是谁下令打的?端木察带着五万人南下又是谁的主意?”
百里札的声音依然不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他斜倚在软榻上,拨弄黑曜石坠子的手指停了下来。
“五万人,没了半数之多,你以为本王不心疼?”
百里穹苍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咽了回去。
那些仗的起因,追溯到底,有一大半跟他脱不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