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大殿的轮廓在夜色里逐渐清晰,她踏上石阶,一步步走到门槛前,一眼便看见了苏承锦。
男人站在大殿中央的暗影里,背对殿门,一动不动,身形融入昏暗夜色,似乎在出神。
百里琼瑶在门槛处站定,看那背影两息,手中的酒壶轻晃,酒液撞在壶身,发出一声细微闷响。
抬脚跨过门槛,皮靴踩在青石砖上,清脆的脚步声带起轻微回音。
苏承锦没转身,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走到他侧后方三步的位置,百里琼瑶停住,弯下腰,将两壶仙人醉轻轻的放在地砖上。
苏承锦这才转过身。
百里琼瑶直起身子,与他对视,大殿空旷,光线昏暗,她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上很平静,眉头微压,眼底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情绪,没看出预想中的低迷,也没看出被指责后的愤怒。
苏承锦的视线在她那件月白短衫上停了一瞬,随后移到她脸上。
百里琼瑶开口了,声音刻意放柔了些,少了往日的锋利和冷硬,尾音微扬,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试探。
“喝酒吗?”
苏承锦垂眸看了看地上的酒壶,再抬眼时,目光在她脸上多留了两息。
不对劲。
这女人今晚的姿态跟平日完全不同,站的略显僵硬,右手垂在身侧,双指并拢,指尖正无意识的搓着袖口。
她一反常态,未出言调侃,也未直接把酒塞进他怀里,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是在试探他的情绪,那双总是透着算计的眼睛里,居然藏着一抹微不可察的紧张。
心底仅剩的那点闷气,瞬间被一种其他的情绪取代,他发现,看百里琼瑶紧张,比看王座有意思多了。
心思转的飞快,苏承锦迅速压下嘴角快要翘起的弧度,眉头褶皱依旧,眼神甚至变的更加深沉,透出一股子含混的沉闷。
他轻轻的嗯了一声。
然后,没去碰地上的酒,也没再多说半个字,直接转身走到王座下方的两级台阶前,撩起蟒袍下摆,随意的坐下,双臂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低着头,死盯着地面的青砖纹路。
大殿里鸦雀无声。
见他这副模样,百里琼瑶站在原地犹豫了一息,看着那个坐在台阶上的背影,心里的弦不自觉的紧了紧。
她走过去,弯腰拎起酒壶,走到他侧面一臂宽的位置,挨着台阶坐下,将一壶酒递到他手边。
苏承锦伸手接过,手指定在壶颈上,依旧低着头。
风吹过屋檐的动静听的清清楚楚。
百里琼瑶侧头看他,看不清表情。
“今日的事,你做的对。”
苏承锦盯着地砖,没接话。
百里琼瑶收回视线,声音平稳,却透着认真,
“那些人的恨有道理,数年的苦,家破人亡,换谁都会疯,但你说的也有道理,关北的规矩不能为苦难偏移。”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月白色的壶身上搓了两下。
“如果今日退让了,觉得可怜就免了杀人罪,那明日,大鬼人受了委屈,是不是也能去杀大梁人,规矩一旦破了,这城就没法治,你今日护住的绝非大鬼人,而是关北的铁律。”
苏承锦依然一言不发,连姿势都没变。
百里琼瑶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那种陌生的焦躁感又冒了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放慢。
“哪怕你清楚自己是对的,也不代表你心里就能理所当然的接受。”她脑子里搜索着并不熟练的词,“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那些百姓指着你鼻子骂,拿你身上的蟒袍说事,你拼命打下这座城,结果却被自己人戳脊梁骨。。。。。。”
她卡壳了,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我是来陪你喝酒的。”她将手里的酒壶往上提了提,“你要是不想说话,不说便是。”
闻言,苏承锦的肩膀微动,终于有了反应,他偏过头,眼角扫了她一眼,光线极暗,那一眼的角度让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看见嘴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