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家父在世时,曾多次告诫我,皇权之争最是诡诈,看破了的人不一定活的下来,看不破的人一定活不下来。”穆淑英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郑重,“临南的兵,是用来戍守边疆、抵御外患的,没有参与皇权之争的本事,也没有那个野心。”
苏承锦直视她。
“身在局中,由不得你没有野心,你手里握着刀,别人就会认为你想杀人。”
穆淑英端起杯子,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穆家会一直忠于大梁,这句话不是我说给崇王殿下听的场面话,是穆家三代人用命换来的。”
“倘若有一天,大梁南患平定,海晏河清,朝廷要收回兵权,穆家把这五万精兵交出去又如何,穆家统兵是为了守住临南百姓,不是为了给穆家挣一个世袭军权。”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接话。
穆淑英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将苏承锦的逻辑原封不动的扔了回去。
“那我倒想问问崇王殿下一句话,殿下方才说,世家倒了之后,朝廷要动地方军,临南和陇西都跑不掉,那崇王殿下呢?”
穆淑英嘴角弯了弯。
“大梁北患已除,草原四千里尽入版图,大鬼国连鬼王都被殿下擒杀,殿下如今手里握着十万安北军,是不是也该交出兵权,安居京城,做一个富贵闲人?”
这一招反击,精准且致命,如果地方军阀必须交出兵权,那你苏承锦手握重兵,是不是也该以身作则。
雅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苏承锦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谁说北患尽除了?”
穆淑英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息。
“穆将军怎么就知道,北边除了草原,就没有别的敌人了,草原是平了,可草原以北呢,寒海呢,寒海东岸那些部族呢?”
这句话,没有具体指向,纯粹是一句悬在半空的话。
穆淑英看着苏承锦,她脑海中迅速闪过极北之地的粗略记忆,寒海、冻土、终年积雪的荒原,以及一些散落的、连铁器都凑不齐的小部族,那些人加在一起人,连一支像样的骑兵都拉不出来,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苏承锦这句话,就是一个借口,一个用来搪塞为什么不交兵权的说辞。
穆淑英看了苏承锦三息,没有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崇王殿下果然能言善辩,我是个带兵的粗人,嘴皮子上的功夫比不过殿下。”
穆淑英将茶盏放回桌上,双手搁回膝盖上。
苏承锦听出她在给话题收尾,笑了笑,却依然做着最后的施压。
“穆将军不用急着拒绝,京城的水很深,赵楼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在水里游,穆将军虽然也是聪明人,但临南的步军,机动性比不上陇西的骑兵,一旦朝廷真的要动武,陇西可以退入戈壁,临南能退到哪里,十万大山里去当野人吗?”
穆淑英语气转冷。
“临南的将士,死战不退,就算真有那一天,也是我们临南自己的事,不劳崇王殿下费心。”
苏承锦慢条斯理的转动着手里的茶盏。
“死战不退是好事,但为谁而死,总得想清楚,为朝廷死,朝廷未必领情,为穆家死,穆家能给他们什么?”
穆淑英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殿下今天的话,句句都在诛心。”
苏承锦坐在椅子上没动。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穆将军今天不答应,没关系,这扇门永远开着。”
穆淑英将杯中剩下的最后一口茶水饮尽,把空杯子搁在桌上。
“茶不错,多谢殿下款待,但这茶,有些烫嘴。”
她转过身,走向房门,右手搭上门框,脚步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一个字一个字说的极为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