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么傻?”傅青山的声音有点闷,抬头看她时,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担忧,“明知道寒冷天会身体不好,容易导致腿抽筋,还敢往水里冲。”
曦瑶低下头,紧盯着他专注揉腿的侧脸,耳尖有些发烫,“多宝……他是我的学生。”语气轻得几乎被水流声吞没。
“我知道。”傅青山打断她,手指按在她小腿的肌肉上,“但你是傅太太,要记清楚该怎么使用我。”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在台阶上洇出小小的水痕。
曦瑶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他腕间那串廉价的檀木手串,心里叫嚣着这并不是自己送的。
温妤就站在一旁看着傅青山的行为举止,他半跪在地的姿势堪称虔诚,可她偏偏想起多年前他在寝室门口替黎虹拢围巾的模样,同样低垂着眼,同样温柔得能掐出水。
此刻这动人的场景变得像层精致糖衣,底下藏着多少黎虹和曦瑶都心知肚明的苦涩?曦瑶颈间那枚铂金项链反射着强烈的光线,晃得她眼睛发疼,这还是当年傅青山为表忠心买给她的。
多宝已经不哭了,正抱着麻阿公的腿擦干眼泪,歪着头好奇地看着眼前救过自己的恩人。原来每天下课期间来接曦瑶老师回民宿的人是她的丈夫呢,曦瑶老师平时太过于低调,我要和小伙伴们讲她有一个非常会爱人的老公。他的内心丰富,将这一箩筐的内容细嚼慢咽地打了腹语。
“先抱你回去泡个热水澡吧。”傅青山说完便将曦瑶抱起,尔后听见周遂砚提醒:“要记得把药箱里的药拿出来。”
傅青山心中懊悔不已,面露难色道:“放心吧,我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没点良知。”
“谢谢你们救了多宝,真的很感激。”麻阿公在众人面前鞠了个躬,“为表示感谢,之前提出的面具需求,我都会承约一一供给。”
程母知晓民宿里的团队后续都急得满脸愁容,稀稀疏疏替眼前松口气的温妤替答:“你可算条不固守己见的汉子了。”
——
次日,浓雾渐渐散去,云层显现通透的色彩,远处的山峦却看似若即若离。
麻阿公的家隐在山脚下,距离民宿的位置确实有些远,连带着步行的途中都是泥泞路,一丁点水泥都未铺上。
温妤穿了一双白色的高帮帆布鞋,被溅上很多斑驳的泥点,影影绰绰地奔跑进裤腿里,简直惨不忍睹。她扶着额头说:“怎么和第一次见麻阿公的场景不同,那时候还以为他家没这么隐居至山脚下呢。”
周遂砚的眉头紧锁,洁癖的他一直左右脑互搏地跟在她身后走,回应道:“麻阿公会去各家各户找别人穿不了的旧衣。”
她停住步伐,回头看他的目光略带狐疑,似乎在试图理解什么:“旧衣?”随即补充说明:“拿旧衣做啥?”
周遂砚安之若素地说:“洗净、撕条、熬煮成布浆,做面具背面的衬里。”
程肴还稍有延迟地解释:“他做面具一直都采用这种很少人用的方式,这百家衣衬还寓意众人守护呢。”
林薇歪着身子鼓掌喝彩:“你俩可真行,这还是我这个本地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哇。”
程肴睨她一眼:“得了吧,我也是本地人啊。”他还记得小时候与她的弟弟在读书的时候打过架,对方还摸着伤口告知姐姐自己是被人欺负了。埋下这个隐患,导致程肴从小就与林薇吵过架,他一直觉得咄咄逼人太甚。
林薇一开始回来的时候还在被窝里和温妤闲聊过这些事情,程肴从小到大的长相截然不同,属实是忘记了,而且那时候还是弟弟拦路指认,她压根就不知道他具体叫什么名字。再说了,现在要经常背剧中人物的名字,再加上年龄上来了,很多时候都会卡壳,现实中接触到的人很多都忘光光了。
“小的时候我妈妈和你妈妈都不娴熟,要是当初处成这几年的邻里互助关系,指不定我会记住的。”
程肴“嘶”了一声,铁定道:“你肯定不记得,毕竟我也是和你弟弟打过架的。”
温妤见林薇欲言又止,说不定是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于是对着程肴一抹玩味道:“没想到你印象这么深刻呢,怪不得之前来公司那会儿假装不认识林薇。”
程肴猛地一个激灵说:“温姐,那是我误以为她不想搭理我。”
林薇粲然一笑,挑起食指向着程肴随意指点一二:“小学生。”
这话把温妤和周遂砚都给引笑了。
等一行人踏过泥泞路,到达麻阿公家门口时,还能看到石墩旁边裸露遒劲枝桠的柿子树,上面有两三个挂在枝头泛红的柿子。
温妤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樟木的清苦气息裹着桐油香扑面而来。亮堂正中的长案上,二十余幅傩戏面具正静静伫立,其中就有团队们需要的十二兽神。
麻阿公坐在椅子上,并拢膝盖上面立着的红脸傩公正眉眼含笑,獠牙外露的魁星额间朱砂痣如欲滴的血。他的老花镜因低头而滑落在鼻梁上勾着,此刻看他们进来的时候眼球有些浑浊,紧接着空出手扶正老花镜:“你们过来了。”
“麻阿公,你家的路可是真难走啊。”温妤半开玩笑地说着话,视线却不自觉被案上似鹿非鹿的腾根吸引,此傩面还助穷奇灭蛊,据说还是邪恶的终极净化者。
麻阿公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膝头红脸傩公的额间,那里有道几不可见的裂痕,“我家住的地方比不上城里啊,不免把你们的鞋子和裤子都弄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