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转正了?”周父放下酒杯,镜片后的目光柔和了几分,“黑匣子艺术中心的空气里似乎漂浮着看不见的关系网,你在里面还适应吗?”
“转正了。”温妤没应答后面那句话,她私下都清楚,很多人入职两三年都完成了别人五年或者十年才能走完的晋升路径,而她还要掩盖穿着风格和纹身,小心翼翼地寻找自己的“节点”。
徐老师用手肘碰了碰周父的腰侧,仰头对他笑道:“大过年的,好不容易放了假,还是少谈工作。”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起来,震得窗棂嗡嗡发颤。温妤望着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空气里的香气似乎都变得更甜了一些,整个吃饭的过程,她总是会因为其乐融融的幸福会消失而难过。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歌舞声喧闹之际,传来连成一片的烟花声,周遂砚碰了碰她的手背:“要不要去放烟花?”
她还没来得及应声,徐老师已经从储物间拖出个纸箱,“早给你们备着呢!遂砚小时候非要举着‘窜天猴’追邻居家的猫,结果把新棉袄烧了个洞。”周父放下报纸,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注意安全,别跑太远。”
烟花筒有些重量,是老祝负责搬运,他在青石板空场上放置完毕后,便识趣地消失了,留下两个人的独处空间。
冷风扑面而来,远处的夜空正炸开金红相间的花火,把周遂砚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拿着。”他从口袋里摸出双厚手套,指尖不经意擦过温妤的手臂,“加特林烟花很漂亮。”
“嗤——”打火机窜起幽蓝的火苗,她握着仙女棒怔愣一瞬,火星“噼啪”溅开,在黑夜里画出转瞬即逝的光轨。她遽然想起小时候的春节,躲在窗帘后看别家孩子放烟花,手里攥着半块冷掉的年糕。而此刻,他正把最大的那支“孔雀开屏”稳稳架在地上,回头朝她笑:“捂好耳朵。”
轰然炸响的瞬间,金色的火星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映得两人的睫毛都在发亮。她忽然被他拽进怀里,后背抵着他温热的胸膛,他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混着烟花的轰鸣传来:“明年我们去海市过年吧,那里的冬天有海风吹。”
温妤鼻尖一酸,转身时撞进他眼里,那里盛着整片星空,还有她清晰的倒影。
“你怎么认为我明年也会和你一起过年?”
周遂砚被问得一怔,随即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料传来。他伸手拨开她被风吹乱的刘海,沉声道:“我知道你还在怨我。”
她的呼吸顿住了。良久,待最后一点光亮戛然而止,她语气稀松平常道:“我没有怨你。”成年人的克制像层薄冰,底下翻涌着的却是想把他拉进怀里的冲动,“回去看春节联欢晚会吧。”心里又总是会有所顾虑,徐老师和周父对自己实在太真诚了,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两人踩着炸开的烟花声往回走,脚印在路灯下连成串。走回客厅时,温妤停住了脚步,周遂砚的小姨徐芸白一家三口和大伯周怀远一家三口也来了。
扎着两个丸子头的奈奈跑过来喊:“哥哥。”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温妤,咬了下手指,好似不知道喊什么称呼。
周遂砚刚想抱起还张着双手想要他抱的奈奈,结果被徐芸白迅速拉开了,劝诫道:“你哥哥腰不舒服,就你这个重
量不得让他雪上加霜。“继续关切地直视问道:“腰怎么样了?”
周遂砚慢条斯理道:“在慢慢恢复。”
周怀远看着柜子上立着的两瓶好酒,点了点食指,“你这可不能多喝酒了。”
话音刚落,周宛月直接无视温妤的存在,跳出来拍了下周遂砚的肩膀,“哥!”然后打量了一圈,紧随其后道:“看你没啥问题的话我就撤退了,我的手机都要爆了,都是约我出去吃喝玩乐的朋友。”
“可以。”周遂砚这话一说完,周宛月提起包麻溜地跑了,不然还得又被母亲姜逸枚逮回来。
姜逸枚笑着说:“这闹腾孩子暂时不在,我们也能安静下来看电视和闲聊了。”
这些对温妤不太友好的亲戚,她都不太愿意和他们待在一起,被无视也好,被忽略也罢,没有必要去感到局促不安。
周遂砚察觉到温妤的眉眼并不自在,忽地出声:“我们先上楼去了,一会还要擦药。”
“去吧。”徐老师眉眼弯弯地笑着。
房间里暖融融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温妤抬头盯着散发光源的方向,想起周遂砚救自己时被水晶灯砸中的场景,心中不免有些后怕。她拉开他站立的位置,认真地问:“药在哪里?”
他嗓音微沉道:“可以不用涂药了。”她望着他眼里的认真,忽然明白为什么刚才在楼下,他宁可找擦药这种蹩脚的理由也要带她离开,那些若有似无的打量,他都替她挡在了身后。
她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眼圈发红地说:“你好像总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窗外突然响起“砰”的一声,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把房间照得如同白昼。与此同时,零点的钟声敲响。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凑在她耳边轻声说:“温妤,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