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海面漫过来,朱高炽一时有些恍惚。昨日抵达时天色已晚,此刻,这座基地的面貌,才真正呈现在他眼前。营区不大,却布局严整。中央是一条夯实的土路,两侧是排列整齐的木屋,屋顶覆着树皮,压得平整稳当。木屋之间留有宽敞的通道,既利于通风,也便于人马通行。营区北侧建有三座堡楼,呈犄角之势,彼此呼应。堡楼由粗大的原木垒成,底部用石块加固,约莫两丈多高,顶层设有垛口,能容弓箭手和火铳手同时射击。每座堡楼顶上,都架着一门黑黝黝的铁炮,炮口指向海面与林间通道的交汇处。“这三座堡楼,是去年秋天完工的。”朱高炽回头,看见张玉正朝他走来,腰板挺得笔直。“每一座堡楼下都挖了地窖,储存火药和粮食。堡楼之间可以互相掩护,就算被围住,也能撑上三个月。”张玉一边说着,一边引着朱高炽往前走。营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士卒们有的在搬运木料,有的在修补渔网,有的蹲在屋前擦拭兵器。看见张玉带着人走过来,都抬起头来打量几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计。没有人交头接耳。张玉边走边说:“岛上现在有四百七十六人,其中二百二十人是耽罗老兵,剩下的都是这些年陆续招募的工匠和壮丁。大部分是从山东、辽东过来的,也有从耽罗岛上跟过来的。”他推开一间仓库的门。朱高炽站在门口,往里看。仓库足有三四间普通木屋那么宽,里面码放着一排排水箱,从地面一直摞到屋顶。张玉随手打开一箱,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腌鱼干。他又打开另一箱,是晒干的野菜,压得紧紧的。再往深处走,粮食、盐巴、布匹、药材、铁钉、绳索……分门别类,堆得满满当当。有几口箱子里装着成捆的箭矢,箭头磨得锃亮,用油布包裹着。从仓库出来,张玉带着朱高炽往海边走去。绕过一片密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一处隐蔽的港湾出现在眼前,两侧是天然的礁石屏障,挡住了海面上的视线。船坞里泊着大小不一的船只。战船有六艘,船首装着撞角,船舷加高了护板。运输船有十五艘,船体宽大,吃水不深,适合在沿岸和河道中航行。所有的船只都保养得很好,船身刷着厚厚的桐油,帆布折叠得一丝不苟。“这些船,够运八百人,”张玉指着那片船只,“挤一挤,能上一千二。”朱高炽心里默默估算着这座基地四年来的花销。造船、修堡、囤粮、养人,林林总总加起来,绝不是一笔小数目。他想起离京前户部那本账册上,“辽东军需”条目下的那一串串数字。回到营区,朱允熥正站在堡楼下,仰头打量着一座高塔。常昇蹲在一杆旗下。朱高煦远远喊了一声:“老张,今天吃鹿肉!”张玉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卷皮纸,走到一块案前,将皮纸摊开。那是一幅手绘的海图。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但图上标注的线条和文字却异常工整。图上画着苦叶岛南端的轮廓,标注着营区、码头、了望哨的位置。而在图幅的东边,画着一串细小的岛屿,一直延伸到图纸的边缘。张玉的手指落在那串岛屿的:“殿下,去年秋天,末将派了两条船,往东边探路。船走了二十多天,发现了一条岛链,不下几十座。沿着岛链走了十余日,才走到尽头。”朱高炽凑了过来,看着那幅图上的线条。朱高煦也大步走过来,眼睛里闪着光。张玉的手指停在图纸的边缘:“走到这里时,看见了一片很大的陆地,冰雪覆盖,没敢贸然靠近。目测不比苦叶岛小。”朱允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说?高炽已经起过一次疑心了。高煦虽然莽,但不是傻子。常昇看着大大咧咧,心里比谁都透亮。他犹豫了几息,然后他牙一咬。去他娘的,老子干嘛要躲躲藏藏,吞吞吐吐?“张玉,找一卷干净皮纸来。越大越好。”张玉怔了一下,转身去了。不多时,一张巨大的皮纸被展开,平平整整地铺在木案上。朱允熥接过炭条,起笔没有任何犹豫。他先勾勒出苦叶岛狭长的轮廓。然后,在苦叶岛东面的浩瀚大海上,落下一串细密的圆点,密密麻麻,像一串撒在海面上的碎米。“这是千岛群岛,离倭国虾夷岛很近。”他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圆点之后,是一块不规则的陆地轮廓,像一只伸向东南的巨大手臂。“这是堪察加半岛。”他的手没有停。炭条在皮纸上继续移动,在堪察加半岛东北方向,画出一道狭窄的海峡。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里常年结着厚冰,一万匹马都能跑过去。”朱允煺?手中的炭条落在一片辽阔的空白处,开始慢慢勾勒。线条从西海岸开始,向东南方向延伸,又滑向西南方向,画出一道巨大无比的海湾,像是被天狗咬了一口的弯月。“这就是另一块广袤的新大陆,锦绣万里,妙不可言,这辈子要是能过去,死了也值。”他放下炭条,直起身来。在场的人都安静了。朱高炽凑到案前,在那幅图上来回扫视。苦叶岛、千岛群岛、堪察加半岛,这些他勉强还能理解。张玉探过的路,允熥能画出来,不算太稀奇。但当他看到大海对面陆地时,突然怔住了。那片陆地实在太大太大了,大得超乎想像,苦叶岛在它面前像个脚趾头。朝鲜、日本、吕宋,挤在角落里,像猛虎嘴角瑟瑟发抖的小兔子。他直起腰,直勾勾看着朱允熥:“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朱允熥把炭条搁在木案上,说了句:“从前在父皇詹事府里,有个观星师,祖上是赵宋钦天监监正。此人花了四十一年,遍考历代古籍。他又将口耳相传的海外见闻,逐条辑录,厘为九幅草图。这只是其中一幅。”朱高炽盯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就胡诌吧,这么神通广大一个人,我咋不知道?朱高煦忽然开了口:“你有这图,怎么不早拿出来?弟兄们在海上漂了快一月,才摸到边。”朱允熥看了他一眼:“那老头把图画出来,我就一定要信?”朱高煦被他问得一噎,细细一想,似乎有理。朱允熥不紧不慢道:“那九幅草图,画得跟鬼画符似的。我敢拿它当行军地图用?到了苦叶岛,拿张玉画的图,跟那老头一比对,才敢信他没胡说八道。”朱高煦嘀咕了一句:“合着我天天海上漂着,是专替你验证鬼画符的?那老头死了没?剩下八幅图呢?”朱允熥道:老头早投胎了,剩下八副被我吃了。你听话一点,我得闲了画给你瞅瞅。常昇蹲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朱高炽突然记起,多年前,朱权曾经跟他说过,允熥会画地图,画得可好了。:()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