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年正月十八,太阳上了三竿。
朱元璋歪在躺椅上,朱文堃站在椅子后头,两只手搭在曾祖父肩膀上,一捏一捏的。
他捏得不算好,力气也轻,但架势摆得足。
一会绕到左边按按,一会踱到右边捶捶,两只脚在砖地上挪来挪去,忙得像模像样。
朱元璋眯着眼,由着他折腾。
朱标走进来,在旁边的杌子上坐下。
朱元璋眼皮也不抬:“新开年,你不忙?”
朱标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济熺从南洋带回几百番商,允熥和高炽准备鼓捣一个万国商贸会,章程都议出来了。”
朱元璋接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密密麻麻一大篇,字写得很小,看不真切。他唔了一声,把纸搁在膝盖上。
朱文堃忽然停了手,从椅子背后探出头来,“祖爷爷,我想去苏伊士。”
“什么苏伊士?”
朱标答道:“埃及国尽头的一道地峡。马和西行探到的,说是凿通了,又是一大片海。”
朱元璋侧过头看了看朱文堃,又看了看朱标,啧啧两声:
“山尽头是海,海尽头又是山。莫非允熥说的极东之地,也是真的?”
朱标正要答话,吴谨言躬着身子走了进来,“太上皇,颖国公求见。”
朱元璋一怔:“他来干什么?”
朱标也微微皱眉。傅友德不是个爱串门的人,这些年私下求见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一会工夫,傅友德走了进来。
他行了一礼,并未多加寒暄,开门见山道:
“太上皇,陛下,张定边之子张承志到了南京。昨夜摸到臣府上,托臣向太上皇转呈一封信。”
殿中静了一瞬。
朱元璋坐直了身子,张定边这个名字已经十年没有人提过了。
十年之前,他从吕宋渡海来降。
在钟山南麓那座行宫里,两个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对手,以故人的身份见了最后一面。
记得恰好是那一夜,文堃降生于世。
朝廷信守承诺,未向吕宋派官设治,只以张承志为吕宋承宣布政使,遥领其地。
而张定边所部也颇安分,十余年间从未给朝廷添过一丝麻烦。
十年之后,张定边又是一封信。
朱元璋的声音缓了下来:“张定边在吕宋怎么样?他还走得动吗?记得他比我还大四五岁。”
傅友德没有答话,只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去。
信皮上没有落款,只封着一枚发黄的火漆印。
朱元璋拆开封口,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纸边已经磨起了毛。
他捏着信纸凑近了看,看了很久,始终没有抬头。
殿中落针可闻。朱文堃站在椅子旁边,看看曾祖父又看看祖父,不敢出声。
朱元璋把信纸搁在膝上,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递给了朱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