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的人又不知道咱家情况。”
别说书院的人不知道,整个长安城怕是都找不出一个知情人。
当年庾骓一心扑在仕途上,与吴秋娘的关系只能说是相敬如宾,并不亲近。
夫妇两个一人主内一人主外,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老家的庾老太太却急了,急着抱孙子。
老太太寄了无数封信来催生,后来见写信催不动,她还亲自搬来京城,与儿子儿媳同住。庾骓与吴秋娘被催得受不了,才有了庾明舒这个长女。
老太太一见儿媳生下个女婴,不顾吴秋娘仍在险境之中,当着一众下人的面就数落起来,骂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恨不得儿媳出了月子立刻再怀一胎。
吴秋娘骨架小,生头胎落了病根,宁肯为丈夫纳妾,也不肯再生了。
而庾骓最在意清流名誉,再加上七品官的俸禄微薄,家里供养不起这么多人,说什么也不肯纳妾。
老太太回去跟二儿子一家诉苦,再进京时怀里多了个刚满月的男婴,说是老二刚添的小儿子,愿意过继给长房继承香火。
此事吴秋娘没什么意见,庾骓也半推半就地答应了,谁知道这养子养了才半年,吴秋娘那边又诊出了喜脉……且平安生下了一个儿子。
夫妻俩有了亲儿子,怎能再让过继来的侄儿占着长子的名头?
于是庾骓写信回家,让弟弟把孩子接回去,老家那边却说过继一事过了明路,经族亲与宗庙见证,不能再更改。老太太更是做了甩手掌柜,只会让儿媳多多上心。
吴秋娘一直撑着病体照料三个孩子,直到丰乐九年仲夏,庾骓奉命出京办公务,途中殉身阳河。丈夫身死,她再也没有理由替小叔养孩子,这才把二郎送回老家。
那时老太太还想把明舒和三郎都接走,带了几位族老来京城抢人,逼得她指天立誓,此生绝不再嫁,才将庾家人唬回去。
想起这些烦心事,吴秋娘不再言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碗底,捡起筷子挑弄碗里的饭米粒,越挑越烦闷。
“我看义山这个孩子人挺好的,温和知礼,学问也出挑,来日必定前程远大,最难得的是他对你有意……”
“娘,朱家从外边看确实是鲜花着锦,我如果真嫁过去了,可未必能过得好。”
庾明舒心知母亲放不下与朱家结亲的念头,便不再顾左右而言他,而是直截了当地驳了回去:“朱家人丁兴旺、关系复杂,别的不说,就说这刚考取进士的大郎朱义梁,他并非主母所生吧?”
朱义梁的母亲是个村妇,也是朱员外的发妻,她在丈夫寒窗苦读时一个人操持朱家,却在丈夫飞黄腾达时遭到休弃。好在朱义梁跟父亲进京时已经懂事了,始终挂念着劳碌的母亲,时不时寄钱回去供养她。
察觉吴秋娘神色有变,庾明舒接着说下去:“朱员外有十一个子女,分别是八个不同的女人所生,整个朱家,光是叫得出名字的主子就有二十一个!嫁去这样的人家,整日屈折于长辈膝前、周旋于妯娌之间,有算计不完的人情世故,能把人活活累死!”
这些道理,吴秋娘并非完全不懂,听女儿如此分析一通,她心里也隐隐有了作罢之念,只是嘴上仍不放弃:“义山是正室嫡出,身后有母族家世支撑,迟早是要自立门户的,待他分了家,你还需顾虑朱员外后宅琐事吗?”
“他生在这样的家庭,有些观念乃至习性都刻进骨子里了。”庾明舒不以为然道,“娘忍心用我一生的幸福作赌注吗?”
庾旦回过神恰好听见这句,连忙附和:“上梁不正下梁歪,保不齐这朱义山早就学坏了!”
“也罢也罢,你说的有道理。”吴秋娘彻底败下阵来,颓丧地弓着背,目光透过院门飘向远处,“长安书院英才良多,但愿你有缘从中择一佳婿。”
“噗……咳咳咳。”庾旦刚喝了口茶,听见这话呛咳了几声,险些把自己呛死。
“我吃好了,先去温书了。”遭到左右两人视线夹击,他赶忙放下筷子,起身落荒而逃。
“我去书院不是为了这个。”
庾明舒严肃道:“我不想嫁人,这与说亲的是周家还是朱家、是官宦还是平民无关,我只是不甘心,难道我才十七岁,就要在后宅里做一辈子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