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2月8日,星期日,农历廿八,晴。早上八点,我骑车来到晓晓家。巷口的藤萝架在晨光中静默伫立,枯枝盘绕如墨色线条,没有一片叶子——这个冬天虽暖,落叶乔木的叶子也早已掉光了。我停下车,将自行车靠在藤萝架旁。几根枯藤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晓晓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她走出来,米白色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整齐的白衬衫。看到我,她眼睛弯了弯:“来啦。”很自然地把背包递给我,顺手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吃早饭了吗?”她问,同时递过来豆浆。“吃了,你妈又让你带鸡蛋了?”我接过豆浆放进车筐,看到她羽绒服口袋鼓鼓的。“猜对了。”她笑起来,轻盈地跳上后座,手很自然地环住我的腰,“走吧,别迟到了。”我蹬动车子,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周日清晨的县城比平时安静许多,只有寥寥几个行人匆匆走过,都裹着厚厚的冬装。沿街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卷帘门紧闭着,偶有早点铺冒出袅袅白气。路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淡蓝天幕上划出疏朗的影子,只有远处几棵松柏还保持着墨绿的色彩。“手冷不冷?”我问。“放在你口袋里就不冷。”晓晓说着,把手从我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重新环住我的腰,“昨天练琴的时候,罗老师说的那个转调,我又想了个新指法,晚上弹给你听?”“行啊,不过别练太晚。明天就比赛了,得保持状态。”“知道啦。”她靠在我背上,“你们男生声部最近进步真大,上次排练,罗老师还专门表扬了低音部。”我笑了:“强子他们几个天天在宿舍嚎,隔壁宿舍都来抗议了。说再唱就举报他们扰民。”晓晓笑出声,手臂紧了紧:“那说明练得用心嘛。”快到学校时,她忽然说:“其实我有点紧张。”“正常,我也紧张。”我放慢车速,“不过想到是和大家一起唱,就好多了。”“嗯。”她把脸贴在我背上,羽绒服发出细细的摩擦声,“跟你一起,就不那么紧张了。”周末的校园有种不同于平日的宁静庄严感。教学楼静默伫立,操场空旷无人,只有几只麻雀在枯黄的草坪上跳跃觅食。礼堂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同学,按照班级聚成小堆,低声交谈着。大家都裹着羽绒服或棉衣,但能看出里面穿着统一的比赛服装——白衬衫的领子从外套领口露出来。盛老师和罗云熙老师站在礼堂台阶上,正在核对流程。盛老师今天穿了件深蓝色中山装,外面套着军大衣。罗老师则是米白色羽绒服配墨绿长裙,卷发优雅地挽在脑后。“莫羽,晓晓,这边!”朱娜朝我们招手,她穿着红色羽绒服,在白衬衫的映衬下格外显眼。我们班同学聚在礼堂东侧,三三两两站着。莉莉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两个小丸子,用红色丝带系着,外面套着粉色的棉衣。她正和杨莹说话,见我来了,眼睛一亮:“莫羽哥哥,晓晓姐,你们来啦!”“早。”我停好车,“大家都到了?”“差不多了。”王强走过来,他今天罕见地穿了件熨过的白衬衫,外面是藏青色羽绒服,“刚才盛老师点名,就缺张明了。”“张明去拿伴奏带了。”贾永涛插话,他搓着手哈气,“说是昨天落音乐教室了。”正说着,张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盒磁带:“拿到了拿到了!差点就误事了!”他穿着灰色棉衣,鼻子冻得通红。盛老师看了看手表,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大家迅速聚拢过来,羽绒服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盛老师清了清嗓子:“今天是一二·九合唱比赛的最终彩排,所有参赛班级都要上台走一遍流程。我们班是高中组第三个上场,彩排按班级顺序,不是比赛顺序,记住了。”“记住了!”我们齐声回答,呵出的白气在空中短暂停留。“有几个注意事项。”盛老师竖起手指,“第一,上台前把外套脱在后台,统一放好。第二,站定后不要乱动,不要交头接耳。第三,全程看指挥,李晓华的手势就是命令。第四,唱完保持结束姿势,等指挥手势完全收起再动。都明白吗?”“明白!”罗老师微笑着补充:“今天虽然是彩排,但要拿出正式比赛的态度。灯光、音响都会调试,大家要适应舞台环境。特别是领唱和伴奏的同学,要熟悉舞台站位。”晓晓点点头:“知道了,罗老师。”“好,现在大家有序进场。”盛老师挥手,“在观众席前五排就坐,保持纪律。”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初中组的同学坐在左侧,高中组在右侧。舞台上,工作人员正在调试灯光,几道光束在幕布上游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混合着老式木质座椅特有的气息,还有一股冬日室内特有的、带着点霉味的暖意——暖气片已经开始工作了。,!我和晓晓在第四排找了两个位置坐下。莉莉和杨莹坐在我们斜前方,朱娜和王梅坐在我们后面。同学们低声交谈着,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形成嗡嗡的回响,羽绒服摩擦声此起彼伏。“听说高二(3)班是去年的冠军?”王强探过头来小声问,他脱了羽绒服,露出里面的白衬衫,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贾永涛点头,把棉衣裹紧了些:“对,他们指挥是个男生,特别专业,据说还专门去省里学过。”“压力山大啊。”张明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搓了搓手臂,“不过咱们练了这么久,也不差。”“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朱娜拍了拍张明的肩,她脱了羽绒服,里面是白衬衫配红色毛衣背心,“咱们练了这么久,也不差。”正说着,盛老师走过来:“同学们,把外套穿好,别感冒了。一会儿上台再脱。”大家纷纷又把外套穿上。晓晓拉上羽绒服拉链,轻轻碰了碰我的手:“你手有点凉。”“没事,一会儿就暖和了。”我反手握了握她的手,虽然隔着羽绒服袖子,但还是能感到她的温度。八点半整,舞台灯光大亮。负责彩排的学生干部走上台,拿着话筒:“各位老师、同学,江河油田四中一二·九合唱比赛彩排现在开始。首先进行初中组彩排,请初一(1)班准备。”幕布缓缓拉开,初中组的同学们整齐列队上台。他们个子比我们矮一头,穿着统一的白衬衫和深色裤子,外面都套着各式棉衣,上台前才匆匆脱下递给后台工作人员。指挥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站定后向钢琴伴奏点头示意。前奏响起,是《歌唱祖国》。孩子们的声音清脆而富有朝气,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唱得很认真。特别是唱到“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时,好几个孩子挺直了腰板,眼睛亮晶晶的。晓晓凑近我,肩膀轻轻挨着我的肩膀:“想起咱们初一时候了。”“是啊。”我低声说,“那时候胖子跑调跑得惊天动地,音乐老师差点崩溃。”晓晓抿嘴笑了,手在座位下悄悄碰了碰我的手:“你现在唱得好多了。”“被你监督出来的。”我说。初中时候,每次音乐课下课,她都会把我唱不准的地方单独挑出来,一遍遍陪我练。初中组一个个班级上台,每班两首歌,必选加自选。曲目各有特色,有的班级选了《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有的唱《童年》,还有的唱《让我们荡起双桨》。虽然演唱水平参差不齐,但每个孩子都全情投入,让人感动。后台不断有老师提醒:“脱外套,快,该你们班了!”“唱完赶紧穿衣服,别着凉!”“其实输赢真的不重要。”晓晓忽然说,声音很轻,“你看他们,那种认真劲儿,比什么都珍贵。”“嗯。”我点点头,“罗老师说过,合唱就是大家的心要在一起。”初中组彩排结束,已经是十点半。短暂的休息时间,同学们纷纷起身活动,不少人赶紧穿上外套。莉莉和杨莹走过来,两人手里都拿着水杯,莉莉的粉色棉衣已经穿好了。“莫羽哥哥,你觉得初中组哪个班唱得最好?”莉莉问,她小口喝着热水。我想了想:“初一(4)班吧,他们那首《外婆的澎湖湾》处理得很细腻。”“我喜欢初二(2)班的《少年壮志不言愁》。”杨莹说,他穿着棕色皮夹克,里面是白衬衫,“男声部特别有力量。”晓晓从包里拿出几个橘子,分给大家:“吃点水果,润润嗓子。”她剥好一个,很自然地掰了一半递给我。这时我也打开饭盒,里面是母亲早上装好的包子和鸡蛋。包子还温热,用油纸仔细包着。我拿出一个递给晓晓:“我妈做的,尝尝。”“好。”晓晓接过包子,把她饭盒里的鸡蛋分我一个,“我妈煮的茶叶蛋,入味。”我们交换着食物,像往常一样自然。王强也凑过来:“阿姨做的包子?给我来一个!”“给你。”我递过去一个,“别都吃完了,下午还得接着彩排呢。”“知道知道。”王强咬了一大口,“嗯!猪肉白菜馅儿,香!”朱娜也拿出自己带的饼干分给大家:“咱们班这午饭时间,跟野餐似的。”大家笑着分享食物,礼堂里暂时少了些紧张感,多了份温暖的烟火气。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能看到微尘在光里缓缓飘浮。正吃着,盛老师走过来,军大衣敞着怀:“同学们,准备一下,高中组马上开始。咱们班第三个,提前二十分钟到后台候场。记住,上台前脱外套,下台马上穿,别感冒了。”大家迅速收拾东西,包好没吃完的食物,水杯盖好。晓晓站起身,我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羽绒服的帽子。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到我们了。”“嗯。”我点点头,“一起加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高中组彩排在十一点准时开始。第一个上场的是高一(4)班。他们选择的必选曲目是《英雄赞歌》,自选曲目是《红日》。队伍整齐上台,在侧幕边脱下各式外套递给工作人员,露出统一的着装:男生白衬衫黑裤子,女生白衬衫黑裙子,脖子上系着红领巾——这是学校特意为合唱比赛准备的道具。前奏响起,是激昂的旋律。指挥是个高个子男生,手势大开大合。歌声一起,就展现出不同于初中组的气势:“烽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男声部沉稳有力,女声部清亮激昂。特别是唱到“为什么战旗美如画”时,几个领唱的女生向前一步,声音极具穿透力。罗老师在台下微微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第二首《红日》前奏响起时,台下有了小小的骚动。这首李克勤的歌这两年特别火,同学们都很熟悉。高一(4)班的处理很有创意,加入了简单的肢体动作——唱到“命运就算颠沛流离”时,全体同学随着节奏轻轻摆动身体。“他们这个设计不错。”晓晓小声说,“不过动作有点不齐。”“第一次彩排,正常。”我说,把羽绒服拉链拉低了些——礼堂里确实越来越暖和了。高一(4)班退场后,工作人员赶紧把外套递上去。第二个上场的是高一(2)班。他们选了《歌唱祖国》和《校园的早晨》。队伍上台时,我注意到他们的站位很有特点——前排矮,后排高,呈阶梯状,每个人都能被看到。《歌唱祖国》是经典曲目,每个班都要唱,但每个班的处理都不同。高一(2)班在第二段加入了轮唱,男女声部交错进行,效果很新颖。“这个轮唱设计得好。”后排传来罗老师的声音,原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们后面,“不过衔接处还需要磨合。”轮到我们班候场了。盛老师把我们召集到后台角落,这里堆满了各班的外套,像个临时的衣帽间:“同学们,放轻松。记住平时的训练,看指挥,听伴奏,声音要出来但不是喊。最重要的是情感,要把对祖国的爱,对未来的期待唱出来。”李晓华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她脱了棉衣,里面是白衬衫配黑色毛背心:“大家跟着我就好,我会控制好速度。”晓晓走到钢琴旁,脱下羽绒服搭在琴凳上,最后一次活动手指。她抬头看我,我朝她点点头。她微微一笑,转过身去。莉莉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红色丝带,确保不会松掉,然后把粉色棉衣递给杨莹:“帮我拿一下。”杨莹点点头,接过去抱在怀里。我们按声部站好队,男生在后,女生在前,领唱在第二排中央。大家纷纷脱下外套,交给负责的同学统一保管。王强一边脱羽绒服一边嘟囔:“一会儿下台得赶紧穿,可别感冒了。”舞台上的灯光透过幕布缝隙透进来,在昏暗的后台投下斑驳的光影。能听到前一个班级演唱的尾声,还有台下稀疏的掌声。工作人员在幕布边小声计数:“十、九、八……”幕布缓缓拉开。舞台的灯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睛,适应光线。台下观众不多,主要是老师和各班代表,但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黑压压的一片。我想起父亲的话——“把观众当白菜”,心里忽然轻松了些。不过舞台上其实挺暖和的,灯光的热量加上暖气,穿着衬衫也不觉得冷。晓晓走到钢琴前坐下,打开琴盖。她试了一个音,清脆的c音在礼堂里回荡。然后她看向李晓华,点了点头。李晓华站到指挥台,面向我们。她今天把长发盘了起来,露出清秀的脸庞。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抬起——那是一个准备的手势。晓晓的指尖落下。《我的祖国》的前奏如河水般流淌出来,清澈、深情、宽广。钢琴声在礼堂里回荡,每个音符都饱满而温暖。晓晓的身体随着音乐微微摆动,指尖在琴键上飞舞。李晓华的手势清晰而有力。起拍,吸气——“一条大河波浪宽——”我们的声音一起涌出。男声低沉如大地,女声清亮如天空。经过这么多次排练,每个人的声音已经磨合得很好,不再是单独的个体,而是一个整体。“风吹稻花香两岸——”我站在男中声部,能听到身边王强浑厚的声音,也能听到前排莉莉清亮的领唱。我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不同颜色的丝线编织成锦缎。“我家就在岸上住——”唱到这一句时,我眼前忽然浮现出画面:油田的抽油机在夕阳下一上一下,父亲所在的工程队在野外扎营,母亲在财务科打算盘……这就是我生长的地方,这就是我的祖国。“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晓晓的钢琴在这里做了一个柔美的过渡,旋律如河水转弯,舒缓而深情。李晓华的手势也变得柔和,引导我们控制气息,让声音如河水般绵长。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第一段结束,间奏响起。钢琴声渐渐激昂起来,像河水汇聚成江海。李晓华的手势变得有力,我们在她的引导下深吸气——“这是美丽的祖国——”声音如浪潮般涌起,充满自豪与深情。我能感到身边每个同学都在全力投入,王强额头冒出了细汗,莉莉的眼睛亮晶晶的,晓晓的指尖在琴键上坚定地跳跃。“是我生长的地方——”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在礼堂里回荡。李晓华的手势缓缓收起,但我们保持着结束姿势,直到她完全放下手。台下响起掌声。虽然人不多,但很真诚。短暂的停顿。晓晓的指尖再次落下,《明天会更好》的前奏响起——轻快、明朗、充满希望。节奏转变,我们的表情也随之轻松起来。莉莉向前一步,站到领唱位置。她深吸一口气,清亮的嗓音如阳光穿透云层:“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她的声音甜美而充满希望,每个字都唱得清晰而富有感情。杨莹在男声部看着她,嘴角带着微笑。“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合唱部分加入,我们的声音变得饱满而温暖。这首歌我们太熟悉了,几乎是跟着磁带学会的。但今天在舞台上唱,感受完全不同。“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唱到这一句时,我看向身边的同学们。王强唱得很投入,眼睛微闭;贾永涛跟着节奏轻轻点头;张明虽然偶尔瞄一眼指挥,但声音很稳。“让昨日脸上的泪痕,随记忆风干了——”晓晓的钢琴在这里做了一个漂亮的转调,旋律上扬,情绪推进。李晓华的手势变得更有力度,我们在她的引导下,声音渐渐增强。副歌部分,全员投入:“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我们真的伸出了双手,这是一个简单的编排动作,但做起来特别有感觉。手与手之间虽然不接触,但那份心意是相连的。“让我拥抱着你的梦,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莉莉领唱,我们和声。声音和谐而富有层次,像不同颜色的光汇聚成彩虹。台下有老师跟着轻轻哼唱,盛老师在侧幕边微笑着点头。最后一段,全员合唱,声音达到高潮:“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我们笑着唱,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青春、梦想、友谊、希望……所有美好的词汇都融在这首歌里。“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最后一个音符圆满收束。钢琴的余韵渐渐消散,我们保持着结束姿势,脸上还带着笑容。李晓华的手势完全收起,我们整齐鞠躬。掌声再次响起,比上一次更热烈些。退场时,我们有序转身,按排练时的路线走下舞台。一到侧幕,负责的同学立刻把外套递过来。我赶紧穿上羽绒服,晓晓也接过了她的白色羽绒服。她穿衣服时,我顺手帮她把头发从羽绒服领子里理出来。在侧幕边,盛老师朝我们竖起大拇指。罗老师也走过来,轻声说:“整体不错,有几个细节咱们待会儿说。先把衣服穿好。”回到观众席,同学们都松了口气,纷纷裹紧外套。莉莉的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激动还是灯光照的。她接过杨莹递来的粉色棉衣和热水杯,小声说:“我刚才差点忘词了,幸亏及时想起来。”“你唱得很好。”杨莹认真地说,把自己的棕色皮夹克拉链拉上,“特别是‘慢慢张开你的眼睛’那句,处理得很细腻。”晓晓坐到我身边,轻轻活动着手腕,然后把羽绒服穿好。我低声问:“手酸吗?”“有一点。”她笑笑,“不过值得。刚才弹得还行吧?”“不是还行,是特别好。”我说,“特别好。”彩排继续进行。高一(3)班上场,他们唱的是《团结就是力量》和《友谊地久天长》。这两首歌的风格截然不同,但他们处理得很好。《团结就是力量》唱得铿锵有力,《友谊地久天长》则深情悠扬。高二年级的班级明显水平更高。高二(1)班的《黄河大合唱》选段气势磅礴,高二(2)班的《在希望的田野上》清新活泼。每个班都有特色,每个班都全力以赴,每个班下台后第一件事都是赶紧穿外套——虽然舞台温暖,但后台和观众席还是有温差。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高二(3)班,去年的冠军。他们上场时,队伍格外整齐,四排队形,声部划分清晰。指挥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手势专业而富有激情。他们的必选曲目是《我爱你,中国》,自选曲目是《海阔天空》。当《我爱你,中国》的前奏响起时,全场都安静了。那是一种不同于其他班级的演唱——声音更加融合,和声更加丰富,情感更加饱满。特别是女高音声部,几个女生的声音清亮而富有穿透力,在礼堂上空回旋。,!“我爱你,中国,亲爱的母亲——”唱到高潮处,指挥的手势变得无比有力,全体同学的身体微微前倾,将全部情感注入歌声。台下有老师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罗老师轻声对我们说:“听出来了吗?他们的声音位置很统一,气息支撑也好。这是长期训练的结果。”第二首《海阔天空》前奏响起时,台下有了小小的骚动。beyond的歌在这两年风靡校园,但很少在正式合唱比赛中出现。高二(3)班的改编很有创意,将摇滚歌曲改编成合唱版本,既保留了原曲的精神,又适合合唱表现。“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男声部主唱,女声部和声。那种为理想坚持的精神,被他们用合唱的形式演绎得淋漓尽致。唱到“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时,好几个同学眼中闪着泪光。他们退场时,台下响起了今天最热烈的掌声。一到侧幕,工作人员立刻递上外套,他们一边穿一边鞠躬致谢。全部彩排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夕阳透过礼堂高高的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金色光斑。同学们都有些疲惫,但精神依然振奋,大家都裹得严严实实的。盛老师把我们班同学召集到礼堂一角进行小结。他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军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的中山装。“同学们,今天整体表现不错。”盛老师开门见山,“比上一次排练有进步,声音更融合了,情感也更到位了。”大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呵出的白气在夕阳的光束中清晰可见。“但是,”盛老师话锋一转,“还有几个问题需要最后注意。”他翻开笔记本:“第一,声部进入不够整齐。《我的祖国》第二段,男低声部晚进来半拍,这个要注意看指挥手势。第二,结尾收束可以更干净。今天有几个同学在歌曲结束后还多哼了半个音,虽然不明显,但比赛时要避免。”同学们认真听着,有人拿出小本子记录,戴着手套写字不太方便。“第三,上台下台的纪律还要加强。”盛老师继续说,“今天下台时,有同学走太快,差点撞到前面的人。记住,静、齐、快,三个字都要做到。另外,穿脱外套要更快些,别在后台磨蹭。”罗老师补充道,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了:“另外,有个细节——唱歌时的表情。今天我看到有些同学太紧张,表情僵硬。唱歌是情感的表达,脸上要有相应的表情。《我的祖国》要深情自豪,《明天会更好》要充满希望。这个大家回去可以对着镜子练练。”莉莉举手,手套还没摘:“罗老师,领唱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你今天的表现很好。”罗老师微笑,“就是有个小建议——《明天会更好》第一句‘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轻轻’两个字可以再轻柔一点,像真的在轻轻敲醒什么似的。”“明白了。”莉莉认真点头,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了,好记笔记。“晓晓的伴奏整体很好。”罗老师看向晓晓,“就是《我的祖国》转调那里,可以再柔和一点过渡,让情绪转换更自然。”“好的,我晚上再练练。”晓晓说,她把羽绒服帽子也戴上了,只露出半张脸。盛老师合上笔记本:“明天下午两点,比赛正式开始。大家中午一定要休息好,养足精神。服装明天上午统一发放,中午换好。记住,保持今天的状态,我们一定能取得好成绩!”他提高声音:“有没有信心?”“有!”我们齐声回答,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惊起了窗外枯树上的几只麻雀。走出礼堂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教学楼的外墙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天空是淡淡的紫红色,云朵镶着金边。气温明显比白天低了,晚风带着寒意,拂过脸颊让人不禁缩脖子。晓晓推着车走在我旁边,我们随着人流慢慢走向车棚。校园里渐渐热闹起来,结束彩排的同学们三三两两走着,讨论着今天的表现,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羽绒服、棉衣、围巾、手套全副武装。“累吗?”我问,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有点,但开心。”晓晓说,她戴上了一副毛线手套,“刚才在台上,感觉特别好。大家的声音真的融在一起了。”“嗯,我也感觉到了。”我推着车,车轮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你弹钢琴的时候,特别专注。”她笑了,把手套摘下一只,很自然地伸过来握住我的手:“你唱歌的时候也是。”我们走到藤萝架下停车。枯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没有一片叶子,只有交错的褐色枝干。几只麻雀在枝桠间跳跃,叽叽喳喳叫着,然后振翅飞向远处还挂着些枯叶的冬青树。晓晓伸手摸了摸藤蔓,轻声说:“光秃秃的,但能想象春天开花的样子。”“嗯,紫色的,一串一串的。”我说,“到时候肯定很香。等开花了,我们来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好。”她转头看我,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明天比赛,我还是有点紧张。”“正常。”我握紧她的手,“不过就像刚才唱的——明天会更好。”她点点头,靠在我肩上,很轻地说:“有你在,就更好。”骑车载她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冬夜里晕开暖暖的光圈。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声音。晓晓坐在后面,手环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羽哥哥。”她轻声说。“嗯?”“有你在真好。”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从初中到现在,每次重要的时刻,回头都能看到你。”我心里一暖,右手离开车把,轻轻覆在她环在我腰间的手上——隔着毛线手套,还是能感到她的温度。她又说:“转学回来之前,其实怕得很。怕跟不上,怕不适应,怕……很多。但一看到你,就觉得什么都能面对。”“傻不傻。”我握紧她的手,“有我在呢,怕什么。”“嗯。”她把脸贴在我背上,羽绒服发出细细的摩擦声,“今晚我早点睡,明天好好比赛。对了,你《平凡的世界》看到哪儿了?”“才刚开始,孙少平还在县高中呢。”我说,“今天没时间看,晚上回去接着看。”“我爸那套旧书里,有些段落都被他翻得字迹模糊了。”晓晓轻声说,“他说是当年在陕北,晚上在帐篷里就着煤油灯看的。”“我爸也是。”我想起父亲白天看报的样子,“他们那一代人,读书条件比我们艰苦多了。”“所以我们要好好珍惜。”晓晓说,“珍惜能读书的日子,珍惜能一起唱歌的日子。”“嗯。”我点点头。路过子路书店时,我看到岳老板正在关店门,他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戴着雷锋帽。他看见我们,挥手打了个招呼。我也挥手回应,车子继续向前。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晚霞早已消散,路灯的光晕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无声的伴奏。远处的松柏在夜色中呈现深沉的轮廓,与光秃的落叶乔木形成鲜明对比。这个周末的彩排,为明天的正式比赛奠定了坚实的基础。那些旋律、那些和声、那些专注的表情、那些在寒冷中紧握的手……都将成为青春记忆里不可或缺的一章。而更大的舞台,更明亮的灯光,更多的掌声和期待,正在前方等待着我们。车轮继续向前,载着两个裹在冬衣里的少年,还有他们未曾宣之于口却彼此明了的誓言,驶向即将唱响的明天。今晚,我会继续翻开《平凡的世界》,在路遥的文字里寻找力量,就像父亲当年在陕北的帐篷里那样。明天,我们将用歌声,唱出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篇章。:()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