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2月3日星期一农历腊月廿六晴气温回升午后有薄雾腊月二十六,炖肉的日子。清晨醒来时,空气里有种不一样的暖意。窗玻璃上的霜花比昨天薄了许多,阳光照进来,在水泥地上铺开一片明亮的菱形。我推开窗,深吸一口气——是腊月尾梢特有的味道,混合着远处飘来的炖肉香、晒被褥的阳光味,还有若有若无的鞭炮硝烟气息。母亲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大铁锅坐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锅盖缝隙钻出来,带着浓郁的肉香弥漫整个屋子。是红烧肉,加了八角、桂皮、酱油,慢火炖了两个小时,肉已经酥烂,油脂化在汤汁里,泛着诱人的红亮光泽。“小羽,去小卖部买瓶料酒。”母亲探出头来吩咐道,“家里的用完了。”“好。”我答应着。我穿上外套出门。家属院里比前几日更热闹了——腊月二十六,按老规矩是“炖大肉”的日子,家家户户的厨房都在冒热气。张阿姨家在炖排骨,李叔叔家在卤牛肉,王奶奶家的窗户开着,能看见她正往锅里放整只鸡。小卖部门口排着队,都是来买调料、饮料,或是临时发现缺了什么的邻居。排队时,听见前面两个阿姨在聊天:一个阿姨问:“你家年货办齐了没?”另一个阿姨答道:“差不多了,就差明天去赶集买点新鲜蔬菜。你家呢?”“我家小子今年带女朋友回来过年,得多准备点……”话语飘进耳朵里,我心里忽然动了动——女朋友。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在平静的心湖上激起了一圈涟漪。三天了。距离图书馆那天,距离白桦林里的那个吻,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里,我们每天都通电话,但谁也没有提起那个吻。像是共同守护着一个甜蜜的秘密,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什么。电话里的对话依然是学习、作业、过年准备,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语气更柔软了,沉默的间隙更长了,挂电话前的“晚安”说得更慢了。买完料酒回家,母亲接过瓶子,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提醒我:“十点半了。你给晓晓打个电话吧,昨天不是说好今天要聊立体几何的题吗?”“嗯。”我应着,心里却知道,今天要聊的恐怕不只是数学题。客厅里的电话是深红色的拨盘式,摆在靠窗的茶几上。我拿起听筒,拨出那个已经熟悉到不用看号码本的数字——晓晓家的电话。“嘟——嘟——”两声后,接起来了。“喂?”听筒里传来晓晓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是我。”我说。“我知道。”她顿了顿,声音里笑意更深了,“我正想给你打呢。”电话线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还有她那边隐约的背景音——好像是在院子里,能听见风吹过藤萝架枯枝的“沙沙”声。“你在外面?”我问。“嗯,在藤萝架下晒太阳呢。”她的声音很放松,带着一丝慵懒,“今天好暖和,像春天提前来了。”“是啊,气温回升了。”我附和道。短暂的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温存的默契。“羽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最盼着过年?”“记得,”我笑了,回忆起往事,“盼新衣服,盼压岁钱,盼放鞭炮。”“我也盼,”她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沉浸在回忆里,“但最盼的其实是——过了年,就又长大一岁。总觉得长大是件特别了不起的事,长大了就能做很多现在不能做的事。”我握着听筒,想象着她坐在藤萝架下的样子——应该是坐在那张旧藤椅上,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影子。“现在呢?”我问,“还盼着长大吗?”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似乎在认真思考。“现在……”她缓缓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和期待,“羽哥哥,过了这个年,咱们……就又一起长大了一岁?”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嗯,”我肯定地说,“一起长大了一岁。”“好期待长大,”她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拂过心头,“但又不想那么快。”“为什么?”我追问。“因为……”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怕长大得太快,有些东西就跟不上了。”“什么东西?”我柔声问。“比如……”她又停了停,这次停得更久,仿佛在斟酌字句,“比如现在这种感觉。我怕长大了,事情变复杂了,这种感觉就……就找不回来了。”我明白她在说什么。那种刚刚捅破窗户纸的、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的感觉,那种在电话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就觉得安心的感觉。“晓晓,”我低声唤她,语气认真而坚定,“有些东西不会丢的。”“真的?”她反问,带着一丝不确定。“真的。”我握紧听筒,仿佛这样能传递更多的力量,“因为咱们是一起长大的。你长一岁,我也长一岁,你往前走一步,我也往前走一步。不会跟不上的。”,!电话那头传来很轻很轻的笑声,像风吹过风铃,清脆悦耳。“羽哥哥,”她语气里带着信赖和满足,“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说实话。”我诚恳地说。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她家今天也炖了肉,是她父亲最拿手的酱牛肉;她已经开始预习高一下学期的英语课文,发现定语从句比想象的难;她小姨(沈铭泽老师)说开学后历史课要重点讲世界近代史……话题平常,但每句话都裹着一层糖衣似的甜。挂电话前,她带着期待问道:“明天腊月二十七,要去赶集,你去吗?”“去,”我立刻回答,“咱们约个时间?”“上午九点,集市东门?”她提议。“好。”我欣然同意。“那……明天见。”她说,声音里满含笑意。“明天见。”我也笑着回应。挂上电话,我站在窗前,好一会儿没动。阳光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的炖肉香更浓了,母亲在厨房里哼着歌,是《甜蜜蜜》的调子。一切都很好。直到电话铃再次响起。我以为又是晓晓,接起来时声音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忘了说什么?”但电话那头是杨莹——我的好兄弟,也是莉莉的男朋友。他的声音很急,还喘着粗气,像是刚跑完步:“羽哥!是我!”“杨莹?”我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你这个体育健将,出什么事了?”“我……”他顿了顿,喘了口气,语气急促,“我刚接到电话,省队教练打来的。”我的心一沉,预感到什么:“省队?田径队?”“嗯,”杨莹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透着紧张,“说是‘试训预通知’,让我明天就去郑州报到,参加一个封闭训练和评估,可能要……可能要五个月。”明天?腊月二十七?“这么急?”我提高了音量,难以置信,“过年都不让过?”“教练说,这次机会很难得,是省队为了选拔明年全国青少年田径锦标赛的队员特意组织的。错过这次,可能要等明年。”杨莹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紧绷和焦虑,“羽哥,我……我想去。”“当然要去,”我立刻反应过来,语气转为支持,“这是好事啊!”“可是……”他犹豫了,声音带着明显的挣扎,“我没告诉莉莉。”“为什么不告诉她?”我追问。“我怕她担心,”杨莹的声音更低了,充满内疚,“也怕……怕她难过。腊月二十七,马上就要过年了,我突然说走就走……她肯定受不了。”我握着听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厨房里炖肉的香气还在飘来,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但电话里的这个消息,像一块冰投进了温水里。“你打算怎么办?”我整理了一下思绪问道。“我想……先去,”杨莹的语气带着恳求,“等到了郑州,安顿下来了,再给她打电话解释。羽哥,你能不能……帮我照顾着点莉莉?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就说我家里临时有事,回老家了。”这个谎撒得并不高明。但听着杨莹声音里的恳求,我说不出拒绝的话。“好,”我郑重答应,“你安心去,莉莉这边有我。”“还有晓晓,”杨莹补充道,语气稍缓,“让她也多陪陪莉莉。你们俩……你们现在挺好的吧?”他的语气里带着试探和关心。我突然意识到,那天聚会时,我和晓晓之间的微妙变化,可能大家都看出来了。“挺好的。”我坦然承认,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那就好,”杨莹似乎笑了笑,但笑声很短暂,很快又被忧虑取代,“羽哥,我……我有点慌。”“慌什么?”我问。“不知道,”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带着迷茫,“就是觉得……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这句话,和刚才晓晓说的“不想那么快长大”,奇妙地呼应了。“杨莹,”我认真地说,试图给他力量,“这是你的机会。你练了这么多年体育,不就是为了这样的机会吗?”“我知道,”他承认,但语气依然沉重,“可是……”他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他在“可是”什么——可是要和莉莉分开五个月,可是要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可是要在过年的时候离开家。“去吧,”我语气坚定地鼓励他,“我等你拿个奖牌回来。”杨莹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好。羽哥,谢谢你。”“客气什么。”我说。“那我挂了,还得收拾东西。”他说道。“路上小心。”我叮嘱道。“嗯。”他应了一声。电话挂断了。我放下听筒,站在窗前。阳光依然很好,炖肉的香气依然浓郁,但心里却像被什么压着,沉甸甸的。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小碗刚盛出来的红烧肉,看到我的样子,关切地问:“小羽,来尝尝咸淡——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没事,”我接过碗,挤出一点笑容,“杨莹要出趟远门。”“哦,是莉莉那对象,那个叫杨莹的小子?”母亲擦着手,回忆着说,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这大过年的,要去哪儿啊?”“嗯,去郑州省队训练,得五个月。”我解释道。母亲“啧”了一声,摇摇头,叹了口气:“唉,练体育的孩子是真不容易。大过年的往外跑,一去就是小半年……莉莉那丫头知道了,心里得多难受。”我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是母亲最拿手的味道。但不知为什么,今天尝起来,除了香,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像离别。像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像晓晓说的——一起长大了一岁,但有些东西,可能就真的要改变了。窗外的雾渐渐散了,阳光毫无阻碍地洒满院子。藤萝架的枯枝在阳光里舒展着,我知道,再过一两个月,那里就会冒出嫩芽。春天总会来。但有些人,可能等不到藤萝花开,就要先一步出发了。傍晚,我给晓晓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杨莹的事。电话那头,晓晓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他一个人扛着,像欧阳一样。”“什么?”我没太明白她的意思。“没什么,”晓晓顿了顿,转移了话题,语气带着关切,“羽哥哥,咱们明天……还去赶集吗?”“去,”我语气坚定地回答,“为什么不去?”“我怕你心情不好。”她小声说,透着担忧。“我没事,”我故作轻松地安慰她,“杨莹是去追他的梦,咱们应该为他高兴。”“可是莉莉……”她欲言又止。“等杨莹到了郑州,自己跟莉莉说清楚吧,”我叹了口气,说道,“咱们能做的,就是在他不在的时候,多陪陪莉莉。”晓晓“嗯”了一声,表示同意,接着她的声音变得更轻,带着一丝迷茫:“羽哥哥,你说……长大是不是就意味着,要开始面对这些?”“面对什么?”我问。“离别,选择,一个人承担。”她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敲在我心上,“杨莹这样,欧阳也这样。以后……咱们会不会也这样?”我想起白桦林里的那个吻,想起电话里她说“一起长大了一岁”。“晓晓,”我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就算要面对,咱们也是一起面对。”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吸气声,然后是带着鼻音的回应:“嗯,一起。”挂上电话时,天已经黑了。母亲把炖好的肉装进搪瓷盆里,盖上纱布,说要“回回油”,明天再热更好吃。我走到院子里,站在藤萝架下。没有月光,只有邻居家窗户透出的灯光,稀稀落落地洒在地上。枯枝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不清,但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静静地等待春天。空气里,炖肉的香气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夜晚清冷的空气,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不知谁家提前放的鞭炮声。腊月二十六,快要过年了。但有些人的年,可能要在别处过了。我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被油田工矿区的灯光映成暗红色。杨莹现在应该在收拾行李吧?明天一早的火车?他会不会紧张得睡不着?莉莉要是知道了,会哭吗?晓晓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一起长大了一岁”。是啊,又要长大一岁了。而成长的第一课,也许就是学会在炖肉的香气里,尝出离别的滋味。——·钩子:晓晓关于“一起长大”的感叹,是否在暗示我们关系的更进一步?杨莹收到的“试训预通知”,内容究竟有多严峻?·下章预告:腊月廿九,年味渐浓,杨莹取消滑雪的真实秘密会被莉莉发现吗?莉莉这个年会不会很难受呢?:()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