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里的红
我叫阿草,今年一百五十二岁。
这岁数在如今的“盛世”里算不得稀奇,满街的上层人脸上都刻着漫长岁月,却被纳米技术抚平褶皱,瞧不出半点老态。可我不一样,我的皮肤枯如老树皮,胳膊上疤痕蜿蜒,像丑陋的蚯蚓——那是纳米虫啃噬后留下的印记,也是长生最讽刺的注脚。
若不是当年躲在渝安城地下排污管道的缝隙里,被金属小虫啃得只剩半条命,又被路过的拾荒机器人当成废料捡走,我早该和那十五亿人一样,化作镭射炮下的灰烬,散在2076年那个燥热的夏天。
2076年的夏天,热得近乎疯狂。
渝安城的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浮着尘土、汗臭与挥之不去的绝望,像一张密网,将整座城死死罩住。那时我们还不叫“累赘”,只是想活下去、想守着家人过安稳日子的普通人。
可那年,金天宇已经站在人类社会的金字塔尖。他是星寰天宫城主,是万众仰望的神选者领袖,是手握长生秘钥与生杀大权的“天定之人”。那个夏天,正是他七十岁寿辰。
寿辰前三天,渝安城的配给站彻底空了。机械搬运队将最后一批合成口粮装上浮空车,朝着太空电梯驶去,车身上的金色徽章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我们攥着磨尖的钢管、电池将尽的冲击钻,躲在破败楼宇里,望着浮空车消失在云层,喉咙与肚子里的两把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反了吧!”
不知谁先喊出一声,嘶哑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星星点点的火光亮起,从各个角落汇聚成汹涌人潮。我们喊着“要活路”,赤着脚、顶着烈日,朝着天宫的方向冲去。
那一天,空天母舰投下巨兽般的阴影,核防坦克炮口泛着冷光,履带碾过街道,轰鸣震耳。我们没有怕——饥饿早已压过恐惧。钢管砸在装甲上只发出闷响,冲击钻连一道划痕都留不下。
然后,镭射光来了。
炽烈、滚烫,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扫过之处,空气燃烧,有人来不及惨叫便化作血雾,散在风里,连骨渣都不剩。我亲眼看见隔壁老王——那个昨天还塞给我半块硬饼的汉子,被一道红光扫中,瞬间消失,只在地上留下一滩暗红印记,很快被烈日烤成黑痕。
我的爹娘,我的妹妹,都死在那天。
妹妹才十二岁,瘦得像根豆芽,抱着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哥,我怕,我想回家。”我死死攥着她的手,想把她护在身后,可镭射太快,快到我连反应都来不及。刺眼红光闪过,她的手忽然一轻,我低头时,她上半身已经消失,只剩一双微颤的腿,和那句没说完的“哥”。
爹娘扑过来护我们,也被接踵而至的镭射吞没。三个人,在我眼前,化作三捧滚烫的灰。
那天的星寰天宫城主府里,该是一片笙歌。后来我从机器人数据库里查到,那天金天宇正泡在铺满玫瑰的温池里,怀里抱着他最宠爱的苏琳。热气氤氲,香氛弥漫,他们谈论长生、谈论星空、谈论地上这群“蝼蚁”,唯独没有谈论那十五亿条人命。
长生的欢愉,足以让他们忘了人间。
我们的反抗,只撑了七天。
七天里,渝安城街道被鲜血染红,尸体堆成小山。机械军队不知疲惫、不知怜悯,金属履带碾过躯体,咯吱作响,嚼碎我们最后一点尊严。
第七天,苏琳才让金天宇“知道”了这件事。
有人说她哭得梨花带雨,求他慈悲;也有人说,她只是嫌这场“闹剧”扰了清净。
无论哪种,金天宇都没有下来。
天宫的门,自始至终没有开。那扇门隔开的不是天与地,是两个世界:门内,长生不老、锦衣玉食,是神选者的盛世;门外,尸横遍野、饿殍满地,是“累赘”的地狱。
镇压结束后,渝安城的血水淌了三个月才被清理干净。暗红渗进泥土,把草芽都染成诡异的红。活下来的,要么是特权后裔,要么是我这样躲在阴沟里苟延残喘的漏网之鱼。
我缩在排污管道缝隙里,饿得奄奄一息。纳米虫不知从何处钻进来,啃噬我的皮肉骨骼,剧痛钻心,比镭射更难熬。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会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沟里,化作泥土。
可我活下来了。
拾荒机器人把我当成废金属捡走,体内的纳米虫疯狂肆虐,却意外修复了我破损的脏器,在血管里筑巢,在细胞里扎根,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于是,我活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一具长生的“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