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的春节,朔风卷着寒意掠过云西群山,山坳深处沈家祖宅的檐角铜铃,被吹得撞出一串细碎轻响,混着远处隐约的爆竹声,散在湿冷的空气里。
正厅内香火缭绕,柏枝的清苦混着檀香的厚重裹满了整间屋子。族中长辈按辈分跪在蒲团上,低低的祝祷声绕着梁上雕花打转,每一句都裹着对先祖的敬畏,与对新年的祈愿。
十六岁的沈清辞跪得双腿发麻,指尖无意识捻着改良汉服裙摆上的苏绣缠枝纹——那是江南最好的桑蚕丝线,滑得像初春融开的溪水。她趁着前排祖父与父亲都垂着头祝祷,悄咪咪把膝盖往旁边挪了挪,又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轻轻蹭了蹭裹着厚丝袜的小腿,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供桌前,猫着腰从侧门溜了出去。
江南的水汽养人,沈清辞生得极灵秀,眉峰清浅,眼尾带着一点天然的垂坠感,笑起来时两颊会陷出浅浅的梨涡。今日是新年,母亲特意为她备了全套的行头:量身定做的暗纹改良汉服衬得她身段亭亭,柔软透气的贴身内衬没有半分束缚感,厚丝袜裹着纤细的小腿,脚上一双正红绣鞋,鞋尖绣着小巧的缠枝莲;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步子轻轻晃动,耳上的碎钻、颈间的金锁,全是家里为她备下的新年彩头,走在青石板上,浑身都透着少女的娇俏与鲜活。
祖宅的后院荒了大半,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几棵上百年的老柏树歪歪斜斜地立着,树影在地上投出斑驳的色块。沈清辞踢着地上的碎石子东逛西看,山外的爆竹声远远飘来,反倒衬得这后院愈发安静。
就在祠堂最偏的耳房后面,她的脚尖踢到了一块硬物。
蹲下身拨开厚厚的青苔,一个石龟的脑袋露了出来,圆滚滚的嵌在地里,只露个头顶,龟背上的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沈清辞一时好奇,手掌按在石□□顶,使劲往下一压。
“轰隆——”
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脚下的青石板骤然剧烈震颤,随即从中间裂开,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缝隙。石阶顺着缝隙向下延伸,一眼望不到头,潮湿阴冷的寒气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从底下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十六岁的少年人,终究是好奇心压过了那点莫名的心慌。沈清辞咬了咬唇,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惨白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长满青苔的石阶。她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下走,越往下寒气越重,顺着红绣鞋往上钻,连厚丝袜都挡不住,直到脚下踩实了平地,手电筒的光扫过眼前的空间时,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穹顶高得望不见顶,石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泛着淡淡的金光。数不清的金色铁链从石壁深处延伸出来,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腰粗,铁链上刻满了镇邪咒文,像无数条金色巨蟒,死死锁着石窟正中央的存在。
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存在。
黑红色的身躯盘踞在黑暗里,像一座连绵的山,无数只浑浊的眼睛分布在身躯的每一处,此刻齐齐睁开,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方向。触手般的肢体顺着铁链垂落,每动一下,都散发出浓得化不开的邪恶与寒意,连石窟里的空气都像是被这恶意冻住,吸一口都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发寒。
沈清辞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细碎的气音,转身就往石阶上跑。
“别急着走啊。”
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不是嘶吼,也不是咆哮,反倒温柔得像情人在耳边低语,顺着耳道钻进去,熨帖得让人浑身发软,连逃跑的脚步都下意识顿了一下。
“新年好啊,小沈家的姑娘。”那声音带着笑意,慢悠悠地说,“我送你一份新年礼物,好不好?”
沈清辞的脚步猛地停住,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就这愣神的一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暖流忽然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了她的全身。不是冬日烤火的燥热,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极致舒适与熨帖,像整个人泡在了温软的云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连刚才跑出来的冷汗都瞬间蒸发。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一切都在发生变化。身上的改良汉服暗纹变得愈发鲜亮,原本挺括的面料软得像水,裹着她的身子暖融融的;厚丝袜的触感变得愈发细腻,像第二层皮肤,连跪了半天的小腿酸胀都消得干干净净;脚上的红绣鞋,绣线像是开出了鲜活的花,踩在冰冷的石头上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发间的珍珠、耳上的碎钻、颈间的金锁,所有的珠宝首饰都泛着温润的柔光,那股暖意顺着金属钻进她的皮肤,滋养着她的每一寸血肉。
舒服得她几乎要哼出声来,连刚才深入骨髓的恐惧都忘得一干二净,整个人沉浸在这极致的愉悦里,双目微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笑意。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被这股暖意包裹的同一瞬间,三十公里外的溪河镇,新年的爆竹声还在噼里啪啦地响。
前一秒还在门口笑着给邻居拜年的男人,忽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没有任何预兆,他的身躯在瞬间无声崩解,骨骼、血肉都化作了浑浊的血色污流,整个人瘫软下去,变成了一滩混着血污的软泥。
惨叫声像瘟疫一样,在整个小镇里炸开。从街头到街尾,从民居到商铺,两万三千七百四十二条鲜活的人命,在三秒之内尽数崩解,连完整的骨骼都没能留下。新年的红春联被暗红色的血水浸透,街道变成了泥沼,院子里的拜年礼盒泡在污流里,前一秒的喜庆烟火气,瞬间变成了死寂的地狱。
没有一个幸存者,没有一点挣扎的痕迹。
石窟里,沈清辞还闭着眼,沉浸在那份“礼物”带来的舒适里,完全没察觉自己的眉心,多了一个极淡极淡、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印记。
那是因果的烙印,是血债的契书。
邪神全程没有动一下手。是她自己按下了石龟,打开了封印的入口;是她自己停下了逃跑的脚步,接下了这份“礼物”。等价交换,天经地义。两万多条人命的血债,一分不少,全算在了她的魂里,和这个被封印了四百年的邪神,没有半点关系。
无数生灵临死前的哀嚎、恐惧、绝望,还有那磅礴到近乎恐怖的生命能量,像潮水一样涌进邪神的身躯里。祂感受着那些鲜活的痛苦,无数只眼睛里泛起满足的红光,盘踞了四百年的身躯,第一次微微动了动。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石窟里格外清晰。
锁着祂的金色铁链,其中最粗的一根,从中间齐齐断裂,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地的碎石。铁链上的符文金光瞬间黯淡,像燃尽的灰烬。
铁链断裂的震颤还没散去,地面的震动已经顺着石阶一路窜到了前院祠堂。
正厅里,供桌上的香炉轰然翻倒,香灰撒了满地,梁上的雕花簌簌掉着灰。最上座的沈老爷子——沈家这一代的家主,也是唯一完整知晓地底封印秘辛的人,猛地睁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不好!是封印!”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子孙,抓过供桌下世代相传的桃木剑,疯了一样往后院冲。沈清辞的父母紧随其后,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疯长——女儿溜出去这么久没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封印异动,他们不敢想下去,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耳房后的地缝还在往外冒着寒气,黑黢黢的口子像一张张开的嘴。沈老爷子看着那道缝,浑身都在抖,当年先祖留下的祖训言犹在耳:封印一动,必是血光滔天,沈家全族,皆要以命相抵。
他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三张黄符往身前一拍,率先举着桃木剑冲了下去。沈父沈母握着手里的法器,跟在后面,脚步都在发颤。
手电筒的光刺破黑暗的瞬间,几人全都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