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在四周翻涌,泷白看着那些记忆中的三月七。她站在废墟中央,周围是散落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里全是她自己的脸,笑着的,跑着的,举着相机的,每一个都鲜活明亮。但现在她低着头,肩膀塌着,像是一根撑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抬头了。泷白就站在她身后三米远的地方。那个位置他站了很久——从她第一次被困在幻境里开始,从她第一次对着空气喊话开始,从她第一次一个人坐在废墟里,对着看不见的星星说话开始。他一直站在那里。但她看不见他,她从来都看不见他。可现在他能看见她的一切。能看见她眼底那层灰蒙蒙的东西,那是绝望沉淀之后留下的渣滓。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轻轻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控制自己的身体。能看见她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很轻。他没听清。但她的眼睛闭上了,她放弃了。泷白的胸口有什么东西抽了一下。很轻,像一根针扎进去又拔出来。他知道这一刻会来。那些孤独,那些痛苦——三月七承受的每一次绝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长夜月只是将其复现出来,在他面前重新播放了一遍。她一个人在漫无边际的陌生世界里走了九十七天,喊了无数人的名字,没有人回应。她看着那些人从她身体里穿过去,一次,两次,一百次,一千次。她试过帮人,试过喊话,试过留下痕迹,全都失败了。没有人看见她,没有人听见她,没有人知道她在。现在她终于累了,她不想再试了。泷白看着她身体往后仰,看着她倒进那片涌动的黑暗里。那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肩膀。他没有动。他不能动。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黑暗漫过三月七的头顶,把她整个人吞进去。废墟消失了,灰雾消失了,那些漂浮的记忆碎片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虚无的黑暗,和站在黑暗边缘的泷白。然后黑暗裂开了。一道殷红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像伤口,又像睁开的眼睛。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把整个黑暗染成血的颜色。一个人影从光里走出来。长夜月。她穿着那条暗纹长裙,红色的忆灵绕着她游弋,像一群忠实的守卫。她的眼底是殷红的,不是那种嗜血的殷红,而是一种很深很沉的、像是藏了无数个夜晚的红。那里面有心痛,有怜惜,还有一种奇怪的满足。她走到三月七沉没的地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抚摸那片黑暗。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个睡着孩子的头发。“三月七。”她的声音也是温柔的。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温柔,是那种真的心疼、真的不舍得你受苦的温柔。“她不应该这么痛苦。”黑暗涌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长夜月的嘴角弯起来。那笑里带着心疼,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骄傲。“你应该拥有开拓的欢欣,和友情。你应该走在阳光下,被所有人看见,被所有人喜欢。你应该笑着跑过每一个世界,用你的相机记录下所有美好的瞬间。”她站起来。四周的黑暗里忽然涌出无数扭曲的影子——那些追杀了三月七九十七天的怪物,那些来自忆庭的窥视者,那些黑潮里的东西。它们朝长夜月扑过来,张着嘴,伸着爪,像是要把她也撕碎。长夜月没有回头。她只是抬了抬手。那些影子在半空僵住。然后它们开始碎裂,从内部碎裂,像被什么东西撑破的气球。碎片四散飞溅,还没落地就化作黑烟,被风吹散。红色的忆灵追上去,把最后一点残渣也吞干净。四周安静了。长夜月又蹲下来,继续看着那片黑暗。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什么。“我可以帮你。”“把身体给我。”她伸出手,用着不容置缓的语气:“让我来承受那些。让我来对付那些想伤害你的人。你的伙伴——丹恒,星,还有那个泷白……列车上那些同伴我帮你护着。他们不会有事,一个都不会。”她顿了顿。“你受过的那些苦,我帮你忘掉。全部忘掉。以后你睁开眼睛,只有开心的事,只有想记住的事。你会一直走在顺遂的路上,永远有人陪着你,永远有人喜欢你。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不用担心。”黑暗沉默了很久。然后它动了一下。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握住了长夜月的手。那只手是透明的,快要散掉的,但它握得很紧。长夜月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里有无尽的温柔,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好。”她说。“交给我。”黑暗漫上来,把那只手吞没,把三月七整个人吞没。但这一次的吞没不是吞噬,是拥抱。黑暗裹着她,慢慢沉下去,沉到最深的地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然后一切都安静了。长夜月站在废墟中央,站在那片已经被清空的黑暗边缘。她的眼睛还是殷红的,但里面的心疼淡了一点,多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很冷很冷的坚定。红色的忆灵绕着她游弋,忽然停下来,朝着一个方向呲了呲牙。长夜月转头,看向那个方向。泷白站在那里。长夜月的眼神变了一点。不是敌意,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你一直都在不是吗?从开始到现在。你一直在旁边看着。”泷白还是没说话。长夜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看着他透明的、快要散掉的轮廓。“你想说什么?”泷白抬起眼睛。他的眼睛还是暗的,沉的。但长夜月从那里面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东西。她从三月七心里诞生的那一刻起的所有画面,是她看见三月七受苦时的心疼,是她决定困住泷白时的犹豫,是她刚才握着三月七手时的那种如释重负。那些画面从她意识里流出去,流进泷白抬起的那只手里。他的能力,连接。无视一切条件的连接。他刚刚共享了长夜月的全部记忆。于此同时无名泰坦大墓中的长夜月站在原地,没有动。这个人的能力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而且三月七同意了这份连接……那就随她吧。等着看他知道了这一切之后,会做什么。泷白放下手。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长夜月看见他的睫毛在动。一下,两下。那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会有的动作。“她最怕什么。”长夜月愣了一下。“什么?”“三月。她最怕什么。”长夜月沉默了几秒。“怕被忘记。”她说。“怕没人记得她。怕自己做过的事,走过的路,说过的话——全都白费。”泷白点了点头:“她知道你为什么困住我吗?”“她知道你让我看那些孤独的画面,是为了让我心疼,让我想留下来吗?”她还是没回答。“她知道你其实——”他顿了顿。“你其实舍不得她受苦。你知道那些幻境会让她疼,但你没办法。因为只有让她彻底绝望,她才会愿意把身体交给你。你才能保护她。”长夜月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但她动了。泷白看见了。“你心疼她。”他说。“从她在冰里睡着的时候,你就心疼她。你看着她做噩梦,看着她害怕,看着她一遍遍想那些记不起来的事。你想让她好过,但你没办法。你只能等。”长夜月身侧的红色忆灵忽然安静下来,不再游弋,只是浮在她肩头,看着泷白。泷白又开口了。“所以她最怕的事,你也怕。”长夜月的眼睛动了一下。“你也怕她被忘记。怕她做过的事没人知道。怕她走过的路没人记得。”他顿了顿。“所以你才想把所有威胁都清除掉。想让她永远走在顺遂的路上。想让所有人都记得她,喜欢她,陪着她。”长夜月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然后她开口,声音有点涩:“你想说什么。”泷白看着她。那双暗的、沉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亮。不是光,是很深的、很安静的温度。“我想说,”他缓缓开口:“你做的这些,我都懂。”“你让我看那些孤独的画面,我知道你想让我心疼。你告诉她你会抹去她的痛苦记忆,我知道你是真的想让她好过。”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你不懂。”长夜月盯着他。“她最想要的,不是被抹去痛苦。”泷白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她最想要的,是不再忘却不是吗?”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已经很透明了,能看见后面的黑暗。“我没有什么能做的。打不过你,困不住你,拦不了你的计划。但我能做一件事。”他闭上眼睛。长夜月忽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泷白身上涌出来。那不是攻击的力量,是另一种东西——是连接,是分享,是把属于自己的东西硬生生塞给别人。她的意识深处,三月七沉睡的地方,忽然亮了起来。那些亮光是一个一个的画面。泷白站在三月七身后,侧后方半步,看着她对着废墟喊话。泷白蹲在三月七旁边,陪着她想帮那个压在梁下的孩子。泷白站在不远处,看着三月七陪一个老人坐了一下午。泷白伸出手,想握住三月七的手。握不住。一直握。一直穿过。一直握。泷白站在废墟里,看着三月七一个人,看了九十七天。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涌进三月七的意识深处,涌进那片被她遗忘的黑暗里。,!每一个画面都带着温度,带着泷白自己的情感——那是一种很笨的、很执拗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在意。长夜月愣住了。她能感觉到那些画面正在变成三月七自己的记忆。正在变成她认知中“真实发生过的事”。正在告诉她——那九十七天,不是一个人。泷白在用自己的全部,换她一个念想。“你——”长夜月的声音卡住了。泷白睁开眼睛。他的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几乎透明得快要散掉。但他站得很直。“她一生都在被忘记。”他叹了口气:“被冰封的时候忘记了自己是谁。被忆庭盯上的时候差点被篡改记忆。被你保护的时候没人能看见她。”他顿了顿:“我想让她知道,有一个人记得,一直记得。”长夜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她身侧的红色忆灵忽然飞到泷白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飞回来,蹭了蹭长夜月的脸。那动作像是在说什么。长夜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她开口:“你真是个笨鸟,笨得要死。”“你用自己换她一个念想。你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吗?”“我早就做好觉悟了。”记忆里的长夜月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殷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心疼,是羡慕。羡慕三月七。时间回到现在。泷白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那背影很淡,几乎透明,像是随时会散开。长夜月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过了很久,她忽然抬起手,对着那个方向,轻轻握了一下拳。红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涌出,追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深处。那是记忆的力量,遗忘的力量。长夜月放下手。四周的黑暗重新涌上来,把她包裹住。那些红色的忆灵绕着她游弋,唱着无声的歌。她低下头,看着黑暗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光。那是三月七沉睡的地方,也是泷白留下的那些记忆生根的地方。“真傻。”她轻轻说。不知道是在说谁。:()都市特色也要当开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