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仆从被陆停这一问吓得肩膀一缩,头埋得更低了。但他不敢不答,只是张了张嘴,声音发着抖,把那东西的样子又说了一遍。
“是……是银色的小球,”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看着像铁打的,光溜溜的,能照见人影。但是捏一捏,是软的,能捏得动。而且……”
他咽了口唾沫。
“而且它会叫。像婴儿哭,哭得特别响,特别惨。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奴才差点没站住,腿都软了。九爷您看见了的。”
陆停的手心变得有些凉了。
他站在原地,听着那仆从的描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转着。银色的小球。铁的质感,但捏上去是软的。能发出婴儿一般的啼哭声。
这样的描述若是真的,那么,这东西是什么?
陆停的思绪忽然被拽了出去,拽回很久以前。
那是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里时的情景。
末日降临。天光红得像烧起来一样,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空划过,砸向地面,砸出一个个巨大的坑洞。他和弟弟还没来得及感知疼痛,刹那间身侧已经变了模样。
竟是圣诞夜的国外街头。
雪花飘飘悠悠地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们肩头、发顶,凉丝丝的。街上走的人都是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穿着厚厚的冬衣,围着围巾,戴着毛线帽,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有人抱着购物袋匆匆走过,袋口露出花花绿绿的礼物盒子;有人牵着孩子,孩子手里举着拐杖糖,一边走一边舔。
两边的店铺都装饰着圣诞树,树上挂满了彩灯和小星星,一闪一闪的。橱窗是暖黄色的,透出融融的光。有的橱窗里摆着雪人和麋鹿的模型,有的摆着堆满礼物的雪橇,还有一个橱窗,里面搭了一座小木屋,屋顶积着雪,烟囱里冒着棉花做的烟。
空气里飘着烤栗子的香味,还有热红酒的甜味。远处隐约传来圣诞歌的旋律,叮叮当,叮叮当,——那调子轻快得很,和头顶纷纷扬扬的雪花一起,把整条街都裹在一种暖融融的气氛里。
只有他和弟弟这两个亚洲人,有些茫然地站着。
周围的人都笑着,走着,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没人多看他们一眼,仿佛他们本就应该站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隔着街道,陆停看到,对面那家店铺的橱窗里,摆着一个小球。
银色的。亮闪闪的。就摆在橱窗正中央,周围簇拥着一圈彩灯和松枝,像什么珍贵的展品。
陆停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小球的表面忽然闪过一道光。
下一刻,它动了。
玻璃碎裂的声音炸开,在满街的圣诞歌里格外刺耳。那小球自己撞开橱窗玻璃,碎片溅了一地,然后骨碌碌地滚过街道,滚过积雪,一直滚到他和弟弟脚边。
然后它叫了。
婴儿的啼哭声。响亮的、尖锐的、像是刚被从母体里剥离出来的婴儿发出的第一声啼哭。但那哭声又不像活物,是机械的,重复的,一浪一浪地往耳朵里灌。
陆停低头看着脚边那个小球,一时竟动不了。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
不是圣诞歌,是真的铃铛声。
他抬起头。
驯鹿。真的驯鹿。拉着雪橇从云层里钻出来,蹄子在空气里踏着,雪花在它们周身打着旋儿。雪橇上坐着一个人,大红袍子,白胡子,戴着尖顶帽——是圣诞老人。
圣诞老人低下头,看了他们一眼。
圣诞老人解开口袋。
那口袋看着不大,却像是永远倒不完似的。无数银色的小球从里面倾泻而下,像一场冰雹,像一场流星雨,噼里啪啦地砸向街道、砸向屋顶、砸向那些还在笑着走着的行人。
婴儿啼哭声此起彼伏。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尖锐的,凄厉的,一浪高过一浪,比末日时的流星还要可怕。
街上开始乱了。那些银色的小球在地上滚着,蹦着,还在不停地叫,叫得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