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别重逢,故人相见,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光景。
阿七是被吓坏了。
陆停把他从那间小屋里拽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控制不住的颤。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在月光下转来转去,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嘴里一直在念叨,声音含含糊糊的,陆停凑近了才听清楚。
“死了……死了……都死了……”
翻来覆去的,就这几个字。
陆停把他放在廊下,让他靠着柱子坐着。阿七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刚放好就又往下滑,陆停只好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脸上拍了拍。不重,但也不轻。
“阿七,”他说,“看着我。”
阿七的眼睛转了半天,终于落在陆停脸上。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有点散。他看了陆停好一会儿,嘴唇哆嗦着,又说了一遍:“死了……都死了……”
陆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同情是有的,而且除了同情,还有一种庆幸。这人还知道怕,还知道盯着他的脸看,这说明他是活的。他跟外面那些排着队把自己埋进土里的人不一样。他还是个人。
陆停从腰间解下水囊,拧开盖子,塞到阿七手里。阿七没接,水囊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水洒出来一些,浸进石板缝里。陆停捡起来,又塞了一次,这次他握着阿七的手,帮他把手指收拢,箍住水囊的肚子。
“喝一口。”他说。
阿七低头看着那只水囊,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地举起来,凑到嘴边。他喝得很急,呛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咳嗽了几声,咳得整个人都在颤,但那双眼睛渐渐有了焦点。
他抬起头,看着陆停,嘴唇动了动:“阿停……”
“是我。”陆停说,“你慢慢说。”
阿七又喝了一口水,这次慢了些。他咽下去,喘了口气,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楚了很多:“第一晚……来的第一晚……”
他断断续续地说。陆停没有催他,只是坐在旁边,等着。
来山庄的第一晚,阿七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时候他们刚到,夜里,领头的让他们各自找地方歇着。天快亮的时候,阿七出来透气,看见几个人影从院子里走出去。他以为是有任务,就跟在后面。那些人走到林子里,开始挖坑。用手挖,指甲刨开泥土,手指扒开碎石。他们挖好坑,躺进去,然后往自己身上扒土。就像陆停看到的那样。
阿七说这些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
阿七以为他们死了。但天黑的时候,那些人又从土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泥,走回山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们不记得了,”阿七说,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他们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问他们昨晚去了哪里,他们说是我疯了,大家才刚刚来到这山庄里,才第一晚。”
他打了个寒噤,整个人缩了一下。
想跑,想跑下山,但路仍然不对,怎么走都走不到山脚。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山庄附近。他不敢回去,就在林子里躲着。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收到了陆停的信。
那只花色的鸟落在他肩膀上,他拆开信看,手抖得差点把纸撕破。他知道陆停会来,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一天。他在绝望中回了信,然后又回到山庄。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说到这里,阿七忽然停住了。他的表情变得犹豫。他
看了陆停一眼,又低下头,手指攥着水囊。
“后来……在山庄附近,我遇到了一个人。”
阿七小心翼翼地说:“就是那个……那个拐走世子的人。”
*
陆停的手一下子攥紧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冲到嗓子眼的东西压下去。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见到他了?”
阿七点点头。他说那个人给他送了水和吃的,帮他找了山庄里藏身的地方,还告诉他,在这间屋子里,不会有事。
也许是陆停的反应看上去有些难掩的激动,阿七误会了什么,赶紧说:
“他帮了我,救了我的命。我不会出卖他,更不会带王府的人去找他。”
他还特意提醒陆停:“你可别太高兴了,不要想着立功。”
阿七哪里知道,他的这一番话,才是让陆停真真正正高兴起来。
发现阿七竟然也护着陆娇,他很是愉悦。
陆停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了一句:“你怎么不抓他?”
阿七的神色一下子变了,那是在这个憨直的人身上少见的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