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淑缓缓转过身。
宫灯的光晕下,一个少年正朝她走来。
他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已经抽条,肩宽腰窄,穿着一身竹青色锦袍,腰间束着银色蹀躞带,脚蹬乌皮靴,走起路来步履轻快,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他的容貌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微上扬,与陆逊有五六分相似,却比陆逊多了几分锐意和飞扬。
他的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外奔走才会有的浅小麦色,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亮,像山涧里的泉水,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他走到潘淑面前,站定,微微歪着头,笑着看她。
那笑容明朗灿烂,像是春天里最暖的那一缕阳光,照得人心里也跟着亮了起来。
潘淑端详了他许久。
他也不说话,就那样笑着,任凭她看。
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潘淑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眉眼的轮廓,忽然间,记忆里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与眼前这个英气逼人的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你是。。。。。。”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抗儿?”
陆抗的笑意更深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淑姐姐好眼力,快十年没见了,我还怕你认不出我了。”
潘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百感交集,竟不知该说什么。
陆抗也不急,就那样站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等她回神。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和发丝,他站在那里,像一株挺拔的青竹,又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宝剑,锋芒初露,却还未经历风雨的打磨。
潘淑终于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你长大了,我都不敢认了,方才在宴席上,我好像看见你站在陆叔叔身后,可又不敢确定。”
“是我。”陆抗笑道,“方才宴席上,我就站在父亲身后,看了淑姐姐许久。”
“看了我许久?”潘淑微微一怔,“怎么不过来叫我?”
陆抗的目光微微一顿,笑容淡了些,声音也放轻了,“淑姐姐如今是陛下的夫人,是八皇子的生母,身份尊贵,我不敢贸然上前。”
潘淑听出了他话里的分寸感,心里微微一酸。
夜风拂过杏花枝头,卷起几片落花,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又悠悠落了地。
“抗儿这是在同我讲规矩?”她微微侧头,月光照在她微微上扬的唇角,映出一抹淡淡的揶揄,“在陆府的时候,是谁天天跟在我后面‘淑姐姐、淑姐姐’地叫,拽着我的衣角不撒手?我习字的时候,又是谁非要趴在案边捣乱,被我追着打了好几回?”
陆抗眼睛一亮,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瞬间浮起笑意,“淑姐姐还记着呢?”
“怎么不记着?”潘淑目光柔和下来,仿佛穿越了十年的光阴,“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腰际,“总爱跟在我和姐姐后面跑,姐姐性子沉稳,总嫌你黏人,我却觉得你有意思,每次你闯了祸,我就替你瞒着,你便把私藏的糖糕偷偷塞给我。”
陆抗听着她说起往事,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是盛了两汪泉水,映着星光。
“淑姐姐还记得这些。”他的声音轻快起来,带着少年的明朗,“我还以为姐姐入宫后,便忘了从前的事了。”
“怎么会忘。”潘淑摇了摇头,垂眼看着地上散落的杏花瓣,“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你父亲、母亲待我和姐姐如己出,我们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你父亲教我们读书识字,你母亲教我们女红。。。。。。”
潘淑的眼眶有些发热,“后来我和姐姐被接回织室,再也没有见过你们,我时常想,不知道抗儿长成了什么样,是不是还记得我。。。。。。”
“记得。”陆抗立刻道,声音笃定,“我一直都念着淑姐姐,父亲母亲也时常提起你,父亲一直觉得,对不起潘伯伯,让你们入宫受了许多苦。后来,听说玉姐姐嫁了人,我又听父亲说。。。。。。你入了宫。”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目光落在潘淑鬓间那支华贵的红宝石步摇上,又移到她身上流光溢彩的衣料上,声音低了下去,“淑姐姐如今,是陛下的夫人了。”
潘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笑,“是啊,入宫数载,有了亮儿,身份也变了,可抗儿,”她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在我心里,抗儿永远是当年那个跟在我身后跑的小弟弟,是陆家的抗儿,这一点,无论我是什么身份,都不会变。”
“真的?”
“真的。”潘淑点头,语气笃定。
陆抗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烛光在他眸底跳动,映出一片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