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武松就站在了博多港的码头上。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长袍,袍子是旧的,肘部磨得发白,领口处有几个不起眼的补丁。头上戴着一顶竹编斗笠,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脚上踩着一双草鞋,草鞋是新编的,但故意在泥水里踩了几脚,看上去像是穿了好几个月。
腰间系着一条布带,布带上挂着一个破旧的褡裢,褡裢里装着几贯铜钱和一小包茶叶。他的脸涂了一层黄粉,把原来白皙的皮肤遮住了,又用锅底灰在眼角和额头画了几道皱纹。他弯着腰,走路的姿势也变了,从原来的虎虎生风变成了微微佝偻,像一个常年在海上跑买卖、被海风吹得未老先衰的中年商贩。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翻译,叫林忠信,四十多岁,矮胖,圆脸,小眼睛,是王贵的手下,在博多待了十几年,日语说得比日本人还地道。
另一个是向导叫佐藤一郎,三十多岁,瘦高,脸上有刀疤,是菊池村的渔民,熟悉濑户内海的每一个港口、每一个岛屿、每一股暗流。三个人,一艘小船,船不大,只能载五六个人,但很结实,船底包着铜皮,不怕暗礁。
武松站在船头,望着北方的海面。海面上雾蒙蒙的,看不清楚远方。但他知道,在雾的那一边,就是本州。是平清盛的老巢,是日本的心脏,是敌人的腹地。
他的任务不是打仗,是看。看敌人的兵力部署,看地形的险要与否,看百姓的民心向背。看完了,记下来,画下来,带回去。给李俊看,给林冲看,给大齐的将领们看。这些情报,比一万门火炮还重要。
“武将军,”林忠信走过来,压低声音,“船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武松点头,跳上船。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小船晃了晃,稳住了。佐藤一郎解开缆绳,撑开竹篙,小船缓缓驶离码头,朝北方的海面驶去。
晨雾很浓,能见度不到十丈。武松站在船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他的眼睛盯着雾中若隐若现的海面,耳朵听着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握刀——刀藏在船底的一个暗格里,用油布裹着,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拿出来。因为林冲说过——“别杀人。一杀人,身份就暴露了。”
他记住了。不杀人。只记,只画,只看。
小船驶出博多港,进入濑户内海。海面上风平浪静,偶尔有海鸥从雾中飞出来,在他们头顶盘旋几圈,又消失在雾中。佐藤一郎熟悉这片海域,闭着眼睛都能走。小船在暗礁之间穿行,左拐右拐,像一个在迷宫中奔跑的老鼠。
“武将军,”佐藤一郎低声说,“前面是周防国的地界了。周防国的守护是平家的亲信,叫平贞能。手下有三千武士,水军很强。他的水寨在前面的岛上,我们得绕过去,不能靠近。”武松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盯着雾中若隐若现的岛屿轮廓,默默记着。
小船绕过了那个岛,继续北上。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缝中洒下来,海面上金光闪闪。武松看到了岸边的村庄——不是大宰府那种繁华的城,是那种穷乡僻壤的小渔村。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用竹子和稻草盖的,又矮又破。屋顶上的草已经发黑了,墙壁上的竹子已经断裂了,风一吹,整个房子都在晃。海滩上搁着几条破旧的渔船,渔网挂在竹竿上,像一面面破旗。
武松让佐藤一郎靠岸。他想上去看看。小船靠岸,武松跳上沙滩,踩着碎石朝村子里走去。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村子里的狗还是叫了起来。汪汪汪,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刺耳。
一个老渔夫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警惕地看着武松。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和服,和服上全是补丁,脚上踩着一双草鞋,草鞋已经磨得快要断了。他的脸上皱纹深深,眼睛浑浊,手在发抖。他以为武松是来收税的武士,脸上的恐惧清晰可见。
林忠信走上前,用日语说:“老人家,别怕。我们是商人,从九州来的。想在您这里买点淡水、粮食。有吗?我们给钱。”他从褡裢里掏出几文铜钱,递给老渔夫。
老渔夫看着那几文铜钱,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来收税的武士给钱的,更别说给这么多。他的手在发抖,接过铜钱,磕了一个头。“有……有……大人,您等着,我这就去拿。”他转身跑回屋里,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水和几个饭团出来。水是凉的,饭团是凉的,硬邦邦的,还有一股馊味。武松接过水,喝了一口,把碗递回去。“老人家,你们这里,生活怎么样?”林忠信翻译。
老渔夫低下头,眼泪流了下来。“大人,我们……活不下去了。武士们每年要来收好几次税,收完粮食收钱,收完钱收布,收完布收女人。我们什么都没有了。连饭都吃不上了。孩子们饿得哭,大人们饿得哭,老人饿得哭。我们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他指着海边那些破旧的渔船,“那些船,都被武士们征走了。我们不能出海打鱼,没有鱼吃,没有鱼卖。只能吃野菜,吃树皮,吃观音土。吃了观音土,肚子胀,拉不出来,活活憋死。”武松听不懂,但他看懂了老渔夫的眼泪和那个翻译脸上的表情。他沉默了片刻,从褡裢里掏出一小锭银子,放在老渔夫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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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渔夫看着那锭银子,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银子,更别说拿在手里了。
“大人……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着。给你的孩子买点吃的。”
老渔夫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泣不成声。武松转过身,走回船上。“走吧。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