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卿平突然神神秘秘地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说这话的时候,卿平正在洗碗,水龙头关掉,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江雨眠靠在门框上,心情大好,“卿老师要把我拐去哪里啊?”
卿平走过来,纤细的食指在距离她唇边一寸处停住,像是要截断她未说出口的话,“等下你就知道了,我的小江总。”然后她转身,从玄关取下钥匙揣进口袋,又从衣架上拿了条灰色围巾,叠了两折,搭在手臂上。
“快去换衣服。”卿平语气里带着一点催促,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
江雨眠笑了笑,也没再追问,只留下一句“好的,卿老师!”,便去卧室换了衣服。
卿平站在门口等她。围巾搭在手臂上,垂下来一截,她用指尖卷着围巾的流苏,一圈一圈地绕,又松开,又绕。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嘴角微微扬起。
江雨眠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没扎,散在肩上。她看了卿平一眼,目光在她手指上那圈围巾流苏上停了一下。
卿平没急着走,她站在江雨眠面前,把围巾展开,踮了踮脚,绕到江雨眠身后,把围巾搭上她的肩膀。灰色的绒面蹭过江雨眠的下巴,带着卿平指尖那点凉意。她绕了一圈,把围巾两端从江雨眠身前拉过来,系了一个松松的结,手指在那结上停了一下,又轻轻拍了拍,“走吧。”
她先推门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江雨眠跟在后面,低头看了一眼,总觉得这条围巾比平日里要温暖许多。
出了单元门,风裹着冬天傍晚的干冷扑过来。卿平站在路边招手,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的灯牌驶来,稳稳停在她们面前。她拉开后座的车门,侧身让江雨眠先上,自己才坐进来。车门关上,把风声和寒意都隔在外面。
“师傅,城西,老剧院那边。”她报地名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跟司机确认,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那个地方还在不在。
江雨眠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她,“城西?怎么突然想起来跑这么远?”
卿平故作神秘道,“等下你就知道了。”路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滑过去,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的。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沿着那张糖纸的折痕慢慢地蹭。
见卿平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江雨眠赌气似的别过头看窗外。车子穿过闹市区,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乱七八糟的影子。
她认出这条路了,小时候妈妈开车带她来过,也是这样灰扑扑的傍晚,也是这样光秃秃的老槐树。她坐直了身子,看着窗外那些老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有的拆了,有的刷了新漆,有的还保持着从前的样子……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卿平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在铁门前停下来。
两人推门下车,站在路边,仰头看着那座建筑。大门锁着,铁栅栏上爬满锈迹,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砖。门口的牌子歪了,上面的字看不太清,只认出“危楼”两个字。舞台上的幕布还在,垂在那里,像一块褪了色的旧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关门了啊……”江雨眠的声音在巷子里飘了一下,又落下来。
卿平站在她旁边,看着那道锁住的门,“关了很多年了。”
江雨眠沉默地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想起小时候妈妈牵着她的手走进去,检票的人认识她们,笑着打招呼。剧院里很暗,她坐在第一排,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后来她就不爱来了。再后来,就忘了。
她转过头,看向卿平,“我还以为这是京平本地人才知道的老剧院……”
卿平没看她,只是望着本该是舞台的方向,路灯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直伸到铁门底下。
“我小时候在这里见过一个人。”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怕被人听见的事。说完就不说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后那片黑暗。
江雨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看着卿平的侧脸,路灯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藏在暗处。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颤着。
“然后呢?”江雨眠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卿平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着那张糖纸。她的手指在糖纸边缘慢慢蹭了一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开。远处那点亮光落在她手背上,把攥紧的手指照得发白。
“七岁那年,”她说,“我妈剧团来京平演出。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观众席玩,撞到一个小女孩。我的糖掉在地上,摔碎了。她给了我一颗新的。”
她把糖纸展开。路灯的光落在上面,把那些褪色的纹路照得很清楚。糖纸很小,躺在她掌心里,像一片干枯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