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东京再度落雨。
雨势柔和绵密,细密雨丝交织成灰蒙蒙的雨幕,笼罩整座城市。没有滂沱声势,无声无息浸润街道、楼宇,潮湿寒气顺着衣缝钻入骨缝,阴冷刺骨。
文京区,僻静住宅老街。
沥青路面被雨水浸透,乌黑发亮,倒映着街边灰白民居与昏蒙天色。路面零星积水,雨滴砸落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转瞬消散。街道静谧冷清,行人寥寥,只有雨水坠落的沙沙轻响,绵长低沉,宛若暗处有人低声叹气。
一栋战后新建的三层公寓伫立街边。
通体水泥毛坯墙面,色调灰白暗沉,没有花哨装饰,线条冷硬单调,带着战后建筑独有的粗糙贫瘠感。墙面久经风雨侵蚀,爬着深浅不一的斑驳水渍,老旧且荒凉。
二楼靠窗位置,窗帘死死拉紧,厚重布料隔绝外界光线,密不透风,看不见屋内分毫光景。
高寒孤身伫立公寓楼下。
她身着简洁修身的深色外勤风衣,衣料紧实防风,领口规整竖起,遮住半截脖颈。右手轻握一把纯黑长柄雨伞,伞面撑开,稳稳隔绝漫天冷雨。乌黑长发被风吹得微乱,贴在清冷白皙的脸颊旁,眉眼沉静,神色淡然,澄澈眼眸静静锁定那扇紧闭的窗户。
雨水敲打深色伞面,发出均匀细碎的沙沙声响,单调又压抑。
街道斜对角,一家二十四小时便民便利店门口。
何坚散漫倚靠在玻璃墙边,一身深色休闲劲装,袖口收紧,腰间暗藏贴身短刃,衣角刻意遮挡腋下隐藏的枪械,全副戒备却不露分毫破绽。他手里捏着一张当地晨报,报纸摊开,视线看似落在印刷文字之上,余光却始终死死锁定公寓楼下的高寒,以及周遭每一处隐蔽拐角。
他身姿慵懒随意,神态松弛,伪装成避雨看报的路人,周身肌肉却时刻紧绷,指尖无意识摩挲报纸边缘,保持随时能拔枪、突进、掩护的战斗姿态。
两人默契保持距离,一明一暗,分工明确。
高寒在楼下安静伫立,整整五分钟,没有动作。
雨水无声流淌,顺着伞骨缓缓滴落,在鞋边积成一小滩水洼。她垂眸平复心绪,而后抬手,指尖按下公寓冰冷的金属门铃。
门铃声沉闷短促,穿透雨声,传入楼内。
片刻过后,楼道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拖沓缓慢,伴着老旧木地板的吱呀轻响。
公寓铁门向内拉开,缝隙之中,施密特的身影默然出现。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毛衣,针织面料松弛起球,领口松垮歪斜,尽显颓态。花白短发蓬松杂乱,胡乱贴在干瘪的头皮上;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凝满细密水雾,模糊不清。
他眼底布满厚重红血丝,面色苍白憔悴,眼下乌青暗沉,浑身透着长期熬夜、精神耗竭的疲惫感。
看清门外的高寒,施密特身形骤然一僵,瞳孔微缩,眼底闪过明显的错愕与诧异。愣神两秒后,他侧身退让,手臂做出避让手势,沉默示意她进屋。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开口发问,一口生硬德语,嗓音沙哑干涩,像是风沙磨过粗糙的砂纸,低沉费力。
高寒收起雨伞,将湿润伞面靠在玄关墙边,动作轻缓利落。
“你的实验室同事告知的住址。”
“我没有同事。”
施密特低声否定,语气冷淡疏离,不带情绪。他抬手轻轻合上铁门,锁扣闭合发出轻微咔哒声,隔绝外面的雨声与喧嚣。
狭小的客厅映入眼帘,空间逼仄压抑。
屋内陈设简陋杂乱,书籍、纸质论文层层堆叠,散乱铺满地面与木桌。桌面摊开几本外文物理期刊,公式密密麻麻,墨迹潦草凌乱;透明烟灰缸塞满烟蒂,长短不一,烟味浓重,混杂着旧纸张与潮湿空气的霉味,沉闷刺鼻。
窗台角落,摆放着一盆濒死的仙人掌。
盆土干裂发白,植株干瘪萎缩,原本坚硬锋利的尖刺尽数软化耷拉,毫无生机,苟延残喘般倚靠在冰冷玻璃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