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建了一个系统,众包科技从骑手身上赚钱,和解大师从众包科技身上赚钱,再从骑手身上赚一次。骑手跑死了,赔两万。比给所有骑手买保险便宜。他们算过。”
吴小糖站起来。
“寄遥姐,这个案子,我们怎么打?”
徐寄遥转过身。
“我们不打官司,我们也打不了官司,我们能做的,就是帮客户收集证据。”
她看着应宽。
“能查到刘师傅哪个等级吗?他跑了三年,等级是多少?”
应宽敲了几下键盘。
“黄金。最高是钻石,然后是白金,然后是黄金。他跑了三年,还在第三档。”
“前面两档是什么人?”
“年轻人。二十多岁,三十出头。跑得快的。系统给他们的单多,距离短,单价高。年纪大的,跑得慢的,系统给的单少,距离长,单价低。跑得越快,单越多。跑得越慢,单越少。这是一个正反馈循环。”
吴小糖说:“所以他们永远跑不过年轻人。”
应宽点头。“永远跑不过。但他们不知道,他们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
应宽把屏幕转过来,调出一张数据图。
“这是外卖行业的配送算法逻辑。表面上是公平派单,谁跑得快谁接单多。但实际上,算法会记住每个人的数据。你跑得快,它给你派近单、好送的单。你跑得慢,它给你派远单、难送的单。你接的单越多,它给你的单越多。你接的单越少,它给你的单越少。”
“这是一个正反馈。跑得快的人永远跑得快,跑得慢的人永远跑得慢。等级越高,单价越高。等级越低,单价越低。钻石等级的骑手,一单能拿七八块。黄金等级的,一单只能拿四五块。要跑同样的钱,黄金等级的骑手要比钻石等级的多跑一倍的单。”
吴小糖说:“所以刘师傅拼命跑,是因为他的起点就低。”
应宽点头。
“对。他的等级低,单价低,要赚同样的钱,他必须跑更多的单。跑更多的单,就需要更长的时间。更长的时间,就意味着更累。更累,就跑不动。跑不动,等级就上不去。这是一个死循环。”
“这就是算法。它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多大了,不在乎你身体受不受得了。它只在乎数据。”
徐寄遥放下手里的资料。
“外卖行业这几年,越来越卷。平台之间打价格战,补贴越来越少,单价越来越低。骑手要赚同样的钱,只能跑更多的单。以前一天跑八个小时能赚两百,现在要跑十二个小时。跑十二个小时不够,就跑十四个小时。十四个小时不够,就跑十六个小时。”
“骑手之间也在卷,你不跑,有人跑。你休息,单被别人抢走了。你掉等级,单价更低。你只能跑,拼命跑,跑到跑不动为止。”
吴小糖接话:“跑到跑不动为止!刘师傅就是跑到跑不动了!”
俞彩虹点头同意,说:
“平台什么都知道,他们知道骑手每天跑多长时间,知道他们闯了多少红灯,知道他们出了多少事故。他们有一整套数据。但他们不算这个。他们算的是成本。给骑手买保险,要花多少钱。骑手出事了赔多少钱。两万块钱,比买保险便宜。他们算过了。”
屋里又安静了。
徐寄遥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街上那些穿黄色蓝色工装的外卖小哥们在穿梭。
“应宽,把刘师傅的数据整理出来。跑了多少单,多少公里,赚了多少钱,都整理出来。赵春梅要的不是钱,她要的是让她老公的死被看见。”
应宽点点头。
吴小糖问:“被谁看见?被平台吗?那些人会看见吗?”
徐寄遥没有回答。她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看见。
但她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们永远不会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