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确是罪责在我。其实我是在一个月前才得知海棠已死……实不相瞒,二十年前,我遭逢突变,消极厌世,立誓不再出谷,若不是海棠来此拜师,我今生怕是不会再与尘世有任何瓜葛。只不过我的四名侍女年轻好动,不耐谷中寂寞,一个多月前外出采买,于市井之中听闻铁胆神侯已死的消息,好奇之下探查,才得知海棠已……”
无痕公子这样一说,天涯倒也明白了。一年前,铁胆神侯谋反伏诛,虽然朝堂尽知,但看在他皇室近亲、先帝遗臣的身份,若将他谋反罪名昭告天下,不仅皇室蒙羞,也恐动摇民心,所以皇帝下旨宣称铁胆神侯病逝。铁胆神侯尚且如此,大内密探是皇帝座下暗卫,海棠又是女子,她的死更没有得到任何昭告追封。如果无痕公子隐居不问世事,现在才知道海棠的死讯也不足为奇。
“我得知海棠的死讯之后,即猜到会有变故,立刻派遣我的侍女赶去守护海棠的坟茔,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乍听无痕公子所言,似乎他早已料到魔教会盗海棠尸骨,可他为何对魔教如此了解?
“魔教到底所图为何?为什么要针对海棠?”
“南教为难海棠,其实是冲我而来……”说到这里,无痕公子又是一声哀叹,“我知道南教图谋,也大概猜到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只是现在阻止已经太晚,所以才要仰仗你的妻子。”
言及飘絮,天涯不禁身体一怔,他望向岛上楼阁,飘絮遗体便在其间。
“海棠有了天香回魂丸可以回生,可飘絮……又该怎么办?”
事关飘絮,天涯语气比刚才又多了几分焦虑。飘絮死后,天涯并未将她下葬。飘絮死前,说过希望将她遗体送回东瀛,葬在樱花树下。故而,天涯用冰棺封存飘絮,但这一年来,却因为公务繁忙,竟抽不出身将她送回东瀛。不,这只是天涯的借口罢了!
一年前,天涯接连经历海棠之死、飘絮之死,再到看清铁胆神侯奸恶凉薄的真面目,天涯所受打击绝不亚于一刀。但天涯与一刀不同,一刀性情狂放、爱憎分明,相比之下,天涯一直以三人之中“大哥”的身份自居,故而必须更加内敛自持,无论他心中如何悲痛,都不能像一刀那样放纵狂饮、意志消沉。但终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于是,天涯选择以公务麻痹自我,他劝一刀游历江湖,取而代之的则是天涯一肩挑起护民山庄的重担,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不是处理公文,就是训练密探,稍有空闲就用在陪伴朗儿和练剑上,却将飘絮的尸骨遗忘在冰窖中,从不祭拜。
因为天涯心里清楚,祭拜意味着他必须面对飘絮之死,若遵循飘絮意愿,回到东瀛下葬,他将与飘絮永别,飘絮将沉眠故土,而天涯将回到中原,回到没有义父,没有一刀,没有海棠,更没有飘絮的护民山庄。天涯已认清义父背叛,将他亲手杀死;也接受海棠之死,能够坦然祭拜,却再无余力面对飘絮的离世,只能一昧逃避。这在旁人眼中无情之举,却是源于情深。
“请问段少侠,当日你中柳生旦马守之毒,是如何解的?”
“元龟气功。”
“不错!我的师父生前博采武林百家之学,曾远渡东瀛,与当时的柳生家主切磋武学,留下文本记载。据师父手记所载,相传几百年前柳生一族有一位先祖,与人决斗,重伤不治,他在弥留之际让族人将他的躯体封入铜棺之中,沉落海底。所有人都以为他就此死去,却不料五十年后,这位先祖竟然破棺而出,功力倍增,而他留在铜棺内侧的文字就成了日后的元龟气功。”
这个故事实在玄妙离奇,天涯难以置信,而无痕公子也只是淡然一笑。
“上古传说,玄之又玄,有几分真假实难辨别,但元龟气功的确是东瀛柳生一族绝学,能够起沉疴、解百毒,更能护人真气心脉。元龟气功只由童男童女修炼,段夫人在为段少侠解毒之时,已然破功,但她自小修炼,根基尚在。段夫人切腹自尽,失血过多,理应气绝身亡,但我为段夫人诊脉,发现她的脉象如深谷落雪,微不可察,但确有一息尚存,想来仍有回天之法,只不过若要救醒她,则需要一味药将她体内的功力催发极致。而这味药……就是南教情蛊。”
“南教……情蛊……”
“苗疆蛊毒,玄妙万千,若论之最,唯有情蛊,全因其既可救人,亦可害人?”
“何解?”
“简单来说,情蛊最奇特的妙用在于能够将人体内的功力、药性发挥到极致。若以情蛊为引,配合补药,则能令人功力增长十年以上;可倘若人体内已有毒性,纵使毒性微弱不至死,但此时再加上情蛊,就成了催命之物。南教将情蛊视为至宝,历代教主都要借助情蛊之力修练神功。但情蛊如此神奇,自然不是易得之物,所以我需要段少侠助我一臂之力。”
“请前辈吩咐!”
“滇南蛊毒不同于一般毒物,必须在毒蛇毒虫幼时喂养其他毒物,喂养的毒物不同,毒性亦不相同。而情蛊特殊之处在于以人血喂养,而且必须是至亲至爱之人心头之血。”言至此处,无痕语气愈发沉重,“正所谓,情之所至,金石为开,这便是情蛊。若得挚爱之人锥心泣血为引,起死回生又有何难?可若缺了这味药引,情蛊便是毒药,只能让人生不如死。”
话至此处,天涯沉默不语,而无痕公子亦是面色凝重。
“我并非强迫段少侠,也应当对你事先言明,炼制情蛊绝不简单,我必须将蛊虫植入你的体内,让蛊虫吸食你的气血,这段过程将持续七七四十九天,痛苦无比,你只能以意志忍受痛苦,若你意志不坚,想要半途而废,我也无法将蛊虫取出,只会加剧蛊虫反噬,最终令你气衰血败而死,而段夫人也再无复生可能。”
此话,无痕说得十分认真,想来不是唬人。天涯呆立片刻,最终只是苦笑一声,道:
“若天涯此刻胆怯退缩,飘絮一样无复生可能。”
人生在世,谁会没有至亲至爱之人?既为至爱,便是绝无仅有。对于柳生飘絮而言,从她选择爱上段天涯、选择违逆父亲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为族人所不容。天下之大,柳生飘絮所能依靠的仅有段天涯,天涯亦是。
“请前辈施法!”
“你当真考虑清楚?”
“正是!”说罢,天涯拔出腰间胁差,直抵胸口,“天涯亏欠柳生姐妹太多,我救不了雪姬,若连飘絮都见死不救,那便枉为人夫,枉为男儿。”
“好!不愧为有情有义男儿,雪姬、飘絮姐妹托付于你,也算没有所托非人。请段少侠今日好好休息,明日我将亲自施法。成功之后,我们即刻动身赶往滇南,我也不忍心让我的好徒儿海棠独自一人流落他乡。”
前路渺茫,明日之事不可知。但天涯清楚,此刻他的确抓住希望,他希望飘絮能够复生,能够再回到他、回到朗儿身边,即使以前她对自己有诸多欺瞒,即便要他为此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情之所至,便是如此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