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老人说,这棵树是当年出资建造石溪镇的汉商带来并且亲手种下,后来他的子孙和石溪镇人为了纪念汉商恩德,一直精心培育这棵树,算是作为中原和滇南商贸往来的象征。这种树很稀有吗?”
“是,北山杜鹃原产高丽岭北一带,二百年前由高丽王进贡大明传来,原本只在宫廷栽培,后来太祖皇帝将北山杜鹃幼苗赏赐近臣,这才逐渐推广,但是北山杜鹃本身很难栽培,所以并不常见,它的花粉和汁液都可以入药。”
“那……那就是说石溪镇人的瘟疫、或者说中毒,都是因为这棵树?”
“不可能!《普济方》中已有记载,北山杜鹃药性寒凉,可以用来治疗热症,但是毒性较小,只摄入一点不可能中毒,就算真是北山杜鹃引起的毒症,镇上的大夫也应该诊断得出。而且这棵树起码百年前就种在这里,不可能现在才出事!”
阿雪走近几步,仔细观察,发现树枝上星星点点扑棱的磷光。她纵身一跃,捉住一点磷光,摊开手掌上一看,是一只黑色黄边的蝴蝶。
“这是……梦枕蝶?”阿凉看着阿雪手上的蝴蝶,惊讶道。
“你说这种蝴蝶叫梦枕蝶?”
“对,也叫索魂蝶。这种蝴蝶数量稀少,只生活在深山峡谷,我也是在山里采药见过几次。”
阿凉再看树上,红色花朵掩映之下,蛰伏无数蝴蝶。
“怎么这里有这么多?”
“这种蝴蝶有毒吗?”
“没有。”
“那为什么叫索魂蝶?”
“一是因为有关于这种蝴蝶的传说,二是因为它的用处。”
“什么用处?”
“是这样,苗疆盛行练蛊。所谓练蛊,就是把无毒或者轻微毒性的虫蛇用毒物喂养,这样长大的虫蛇就在体内炼成新的毒药,这就是蛊毒。像是这种梦枕蝶本身无毒,但是它的习性是采食所栖息的植物汁粉,然后在结蛹的时候分泌汁液、磷粉,如果梦枕蝶采食的植物有毒,那么分泌的汁液、磷粉也会有毒。我听说南教中人就是用梦枕蝶培育情蛊。”
“这就对了,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
随着东方天迹透出第一道曙光,阿雪感觉一直苦苦追寻的谜团已显出真相,不禁展露笑容,却不防一支冷箭已悄无声息地接近。
日近正午,祭台上又燃起火焰,南教巫师与昨日一样身穿奇装异服作法,台下依旧聚集民众跪拜,只是似乎已不像昨日那般虔诚,因恐惧而被忽略的疑虑,在经他人提点之后,再一次浮现,并逐渐蔓延。人们不禁心中疑问,这位南教巫师是否真的如此神通广大?真的能够平息疫灾?
一通装神弄鬼之后,巫师挥手示意,手下押着捆绑的祭品上台,可这一次不是少女,而是一位白须老者。
“宋大夫……”不少人认出白须老者,引得一片唏嘘。他就是莲生药堂的坐堂大夫,宋怀仁大夫。
原来,昨夜阿雪潜入莲生药堂为患者诊脉,不小心露了行踪,虽然及时逃脱,却引起南教巫师的怀疑,再加上南教巫师的手下在粮仓附近巷道发现阿凉的踪迹,南教巫师即猜出一二,于是将粮仓内被囚禁的汉人大夫捉来审问。宋大夫为免其他人受罪,出面一力担下。
巫师挥手平息众人的吵闹,指挥手下将宋大夫绑上木架,手举火把装模作样地念道:
“汉人残暴,施展妖法,冲撞山神,引来的天灾,却要我们苗人弟兄承受。我此来石溪镇,为拯救苗人兄弟于水火之中,今日承接山神旨意,先拿着汉人庸医献祭,望山神息怒,降福于此……”
一阵豪迈的笑声打断巫师装模作样的祝词,循声看去,宋大夫正放声大笑。
“你笑什么?”
“巫师大人这话说得有意思?”面对熊熊燃烧的火把,宋大夫不卑不亢地说道,“巫师大人说要以汉人献祭,但你恐怕有所不知,我的母亲就是苗人,我身上也有着一半苗人血脉,我也算是你的兄弟,为何山神不能降福于我?巫师大人说是汉人引来天灾,却要苗人承受。可石溪镇本就是官道枢纽,汉苗杂居,自瘟疫爆发以来,我莲生药堂收治病人不分汉苗,可眼下巫师大人却以汉苗偏见,挑拨离间,还要以活人为祭,这叫什么拯救?”
“住口!”巫师厉声打断宋大夫,转身面向祭台下方,“无论这个庸医如何狡辩,石溪镇发生瘟疫是事实,这些汉人庸医救治不力也是事实。眼下大家只有相信我,只有用献祭才能平息瘟疫!烧死一个人,却能换得全镇人性命,这才是唯一的办法!”
“可……昨天那名女子说她有办法……”
“不错,那名汉人女子的确夸口寻找瘟疫救治方法,可眼下她人在哪里?她昨日捣乱祭台,出言不逊,眼下又逃得无影无踪,可见汉人根本不可信!”
说罢,巫师走回木架旁,耀武扬威般晃动手中火把,在宋大夫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我知道那个姓归海的女子昨晚到过粮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说出她藏在哪里,我就饶你一命。”
“哼,巫师大人刚才不是说要以我的性命换全镇平安吗?怎么现在又要饶我一命?”宋大夫刻意扯着嗓子大声说出来,语气极尽嘲讽之能事。
南教巫师被彻底激怒,他挥舞火把,眼看就要点燃木架。可突然间,一股劲风扑来,熄灭火焰。紧接着,漫天花雨洒落,南教巫师昨日见过此招,知道厉害,可根本无从躲避,本以为此命休矣,却不想这些花瓣毫无威力,只是软绵绵地扑在巫师脸上、手上。
转瞬间,一抹青色的身影飞上高台,她手提长剑,径直向巫师刺去,却被躲过,只勉强划开对方胸前衣襟。随后剑气一荡,逼退四周敌人,斩断木架绳索,将宋大夫放下。
“谁说我逃走了?”阿雪横剑睥睨,意气甚豪,“我说了在今日午时之前回来,就一定回来。反倒是巫师大人,眼下离午时还有一刻,这就着急祭祀,你对我不讲信用可以,难道对山神也如此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