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以来,狇府兵丁驻扎在镇外河谷,阿雪被一路指引,很快来到世子营帐。
账内灯火通明,乍一看与寻常行军营帐并无二致,除去四角高架火盆,两侧排列兵器之外,正中央赫然一幅羊皮地图,地图之前,摆放一张红木长案,案上笔墨书砚一应俱全,狇清世子端坐案前,正捧着一本《春秋公羊传》阅读。狇清一见阿雪,便放下手中书本,执起案上折扇,上前相迎。
“民女拜见世子。”阿雪料想世子已探听得知自己的女儿身,便未隐瞒。虽自称民女,举手投足仍是习惯男子做派,所行之礼也是汉人男子揖礼。
对此,狇清并未表现惊讶疑虑,面上依旧温和笑容。
“姑娘不必多礼,深夜请姑娘前来,原是我叨扰。请坐!”
说着,狇清引导阿雪坐下,又命下属奉茶。
“不知世子深夜召民女前来,所为何事?”
“狇清斗胆请教姑娘芳名,可是复姓归海?”
这一问倒真让阿雪摸不着头脑,眼下她对过去一片空白,这位狇府世子又意图不明,她在心中思量是否要隐藏姓氏,但转念想到狇清既能说出“归海”二字,想必对她已有探查,索性大方承认。
“正是。”
“哦……”
这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让阿雪更加疑惑,难道自己失忆之前已与这位狇府世子相识。
“今夜请归海姑娘前来,是为致谢。此次石溪镇瘟疫得以平息,全靠姑娘智谋胆识、仗义相救,狇清在此,一谢归海姑娘救我滇南子民!”
说罢,狇清起身朝阿雪深深一拜。
“世子言重!”阿雪也连忙起身回礼,“民女只是略尽绵薄之力。说到底,大疫之灾,百姓无力自救,这才需要官府统筹救灾,若是能够早些出手,就能减少许多病亡人数。”
“归海姑娘这是在怪狇清来迟了?”
“民女不敢。此次全靠世子计策,擒获南教贼人,平息暴乱,石溪镇才得以恢复秩序。”
这一番话并无恭维之意。事实上,那日阿雪在镇外查出石溪镇瘟疫来源之后,即撞见狇府军队。起初,双方僵持,互不信任,最后还是这位狇清世子果敢,信任阿雪,提出计策,由阿雪大闹祭台,当众揭穿南教巫师面目,再由狇府军队一举擒拿,方能名正言顺。这几日来,阿雪虽然在内室养病,但同前来送药的宋大夫和阿凉交谈,得知这位世子每日亲临药堂,或是询问治疫情况,或是调配药材物资,便知他心系子民,绝不是庸碌无能的世家子弟。但阿雪回想那日南教巫师所说的话,猜想狇王府与南教关系绝不一般,而石溪镇瘟疫正是南教密谋策划,可若狇王府与南教是一丘之貉,为何出兵平息暴乱,治理瘟疫?阿雪想不明白。
“归海姑娘可知黔国公府?”
“略闻一二。”
“黔国公府立足滇南已有数百年。”狇清骄傲道,“前朝动乱末年,滇南分裂自成一国。太祖建明之后,狇氏先祖率领滇南众土司归降,得赐‘黔国公’,统帅五万守军,总领滇南。说起来,狇王府也算得上一方诸侯,可归海姑娘想过没有,为何我这狇府世子要亲自赶来石溪镇治疫救灾?”
“这……”
“以地域而言,石溪镇归属通州管理,瘟疫发生以来,通州土司封锁要道,却未派一兵一卒前来救灾,甚至放任南教巫师妖言惑众,如此勾结贼人,草菅人命,理当治罪。可实际上,我根本无法动他,归海姑娘可知为何?”
说到此处,狇清只能苦笑一声。
阿雪自然明白其中道理。所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千年前,西周天子封邦建国,开疆扩土,却不料诸侯异心,裂土而分,相互攻伐,才惹得五百年春秋乱世。再看如今,明面上狇王府总领滇南,可实际上滇南辽阔,各路土司各自为政,不听号令,恐怕早已生离异之心。可见天下大势,周而复始,万变不离其宗。
“也许皇帝陛下同样忧虑于此……”世子似乎一眼看穿阿雪心中所想,接着说道,“这才推行改土归流。”
“改土归流?”
“简单来说,改土归流是削去包括黔国公府在内的滇南一众土司封地实权,由朝廷委派汉人流官治理,均田定税,传播文教。”
“这是好事。”
“自然是好事。可滇南一向由土司治理,陡然削藩,各路土司必生异心。”
“民女却认为,这些土司不足为惧,说到底不过是些一方恶霸,井中之蛙,怎敌得上黔国公府手中五万守军?”
“归海姑娘意思是说,若黔国公府谨遵圣旨,则改土归流可成;若怀有异心,必为大患。可姑娘想过没有,我狇王府百年来镇守滇南,从无劣迹,百姓拥戴,为何如今却要将封地军权拱手相让?”
一阵寒风涌入账内,扰得盆火忽明忽灭,狇清面色也在火光映照下阴晴不明,难以分辨。
刚才阿雪的一番话只为试探,如今看来恐怕打草惊蛇。她孤身陷在军营之中,虽有一身武功,却无十分把握可以全身而退。阿雪看着狇清眼中逐渐显露的寒意,忽地爽朗一笑。
“世子若心中真是这样想,就不会说与我听,更不会亲自率兵擒杀南教贼人。既然并无歹意,何必吓唬我?”
眼见自己的小小恶作剧被识破,狇清也不恼,反而顽皮一笑,大方承认:
“归海姑娘果然聪慧!不过归海姑娘,何以如此肯定我对朝廷绝无异心?”
“我记得那日南教巫师曾说,他目的是借石溪镇瘟疫,挑拨汉苗冲突,为南教立威。可我听说,南教乃滇南第一大帮,本就无须多此一举,由此可见,立威是假,挑拨离间才是真正目的。再听世子所说,我斗胆猜想南教是借机引发汉苗冲突,挑拨民心,抵制改土归流。”
“此话在理,可姑娘何以肯定我没有异心?不要忘了,若是改土归流事成,狇王府必定权位不保,而我也是那南教巫师请来的。”
“的确,素闻狇王府与南教颇有渊源,可若世子真与南教狼狈为奸,又何必出手相救?若是有意假借南教之手,笼络民心,大可等到尸横遍野再来。可见,父命不可违,忠义自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