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被伤之后,更是愤怒,凶神恶煞地逼近海棠。就在这时,原本吓得呆立一旁的阿凉鼓起全部勇气,抓起一把泥土向男子面上一撒,趁其分神之际,拉起阿雪就往竹林外跑。
“阿凉……”
“临州城外有一条云江,我准备了竹筏,坐上那个我们就能逃走。”
二人拼力逃亡,那男子并未飞身紧追,却也没有放弃,只是不紧不慢跟在后头。逃出竹林,果然看见一条宽阔江河。眼见渡口就在前方,海棠却感到背后刀气逼近,她抱着阿凉翻身躲过,刀气擦着二人身体划过,以裂土之势,转瞬间将河滩上的巨石一分为二。
二人踉跄倒地,阿凉挣扎起身,拖着海棠要登船,却不料被海棠挣开,一掌打在胸口上。海棠以仅剩的全部内力,挥出掌风,一把将阿凉推上竹筏,随即捡起一枚锋利石子,割断缆绳。转瞬间,小小的竹筏如同一片落叶被卷入江中。
“阿雪——”
阿凉在竹筏上拼命呼喊,却敌不过湍急江水,一转眼,消失于茫茫江河之中。
眼见阿凉身影渐渐远去,海棠终是松了一口气,挣扎起身,靠在那块被劈开的巨石上,放声大笑。
海棠笑得悲戚、笑得令人心痛,男子缓缓走上前来,不解地看着她,问道:
“上官姑娘这是……”
“我累了……”
海棠渐渐止住笑声,取而代之的是放下一切的疲惫。她真的累了,对于这一次重生机会,她原是十分感激,可她也迷茫了。以往并非没有独闯江湖的经历,可那时的海棠心中有崇拜的神像、有支撑的信念、更有默默守护她的人,无论再大的困难都能撑过去。而如今,自那一夜神像破碎之后,她沉沉睡去,再次醒来却时移世易,熟悉的人不见踪影,自小赖以生存的护龙山庄早已变样,取而代之的是不明来历、却紧追不舍的杀戮。她亦奋力抵抗、挣扎、逃亡,却终是不敌。她愤恨地想到,这一个月四处奔波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老天对她的折磨,将她带回世上,再受一次苦难。
“阁下要我性命,我就在这里,只求你放过阿凉。”
“无冤无仇,无足轻重,我杀他做什么?”
“多谢!”
“哈,我要杀你,你却谢我?”
“我看阁下刀势虽盛,却无杀气,想来只是奉命行事。”海棠苦笑道,“身不由己之苦,我也懂得。”
海棠话语之中,不见嘲讽,不见愤恨,更多的是感同身受的无奈。终于,那男子冰雕般的面庞有所松融。
“多谢上官姑娘体谅。不过,上官姑娘不想知道这杀身之祸因何而起?”
此话颇有试探之意,海棠并未理睬,反而抚摸起身后石头裂痕,感叹道:
“想不到,世上还有如此刚猛刀法!”
“这是我自创玄铁刀法,不知与归海一刀的绝情斩相比,何者更胜?”
再一次提到那个名字,海棠心口剧痛又增,她急切地望向那男子,却见对方嘴角的一抹嘲笑。
“不过,应该没有较量的机会,归海大侠很快便是我南教姑爷,我怎敢与他作对?”
“你是南教的人?是为石溪镇之事而来?”
“石溪镇算是多大的事情,值得这般计较吗?我今日前来杀你,其实,是归海一刀的命令。”
“你说什么……”
“这么说吧,归海一刀马上要与南教圣女成婚,不过他说与上官姑娘有过一段情缘,为免姑娘继续纠缠,也为免归海一刀在世人口中落下负心薄情的恶名,所以只能请姑娘……再死一次!”
男子言语恶毒,字字直指海棠心中痛处。只见海棠低头片刻,随后仰天大笑,这笑声与刚才的悲凉绝望不同,更带着几分爽朗释然。
“上官姑娘不信?”
“我是不信!”海棠言语坚定,“你说一刀要娶南教圣女,可你们南教对一刀又了解多少?退一万说,就算一刀对我已无情义,他也不会为了名声而要我的性命。一刀杀人无数不假,可他并非嗜杀成性,他以往杀人,不是奉义父之命,就是为求自保,怎么可能……”
“姑娘说的只是以前,你能肯定如今归海一刀不会改变,亦或是你根本看错。姑娘以前那样信任铁胆神侯,忠心不二,赴汤蹈火,换来的却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这难道不是一个道理吗?”
又一次被揭开伤口,海棠愤恨地瞪着男子,却无言反驳,半晌,只是惨然一笑,道:
“罢了,横竖我要死在这里,是非对错还有什么紧要?且让我再蠢一回吧!”
话已至此,男子不再多言,拔刀出鞘,举过头顶。
“姑娘放心,我出刀很快,不会让你受苦。”
这一句话,海棠已然听不见。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心口疼痛到了极致,已然麻木,她见男子举刀姿势威武,恍惚想起那夜的雪飘人间同样美得可怕,往昔的种种情景如同走马灯在一一闪过,最终却化为那一抹玄色的背影飘落……
是幻觉吗?海棠在心中自嘲道,纵然死无所惧,仍有放不下的思念。若真是上苍怜悯,只求让她再见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