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本该淅沥点滴,才够雅致。
她忽然忆起少时曾命能工巧匠在殿内用烛火、绸缎、绡纱、水晶、铜镜和清凌凌的流水造出云雾星河,淅沥小雨,如梦似幻。
须臾,宫人奏报皇帝驾临。
李文思旋即起身下跪,溧阳随后站起,皇帝将一跨进听雨轩,李文思就拜道:“微臣翰林院李文思,叩见陛下。”
皇帝觑向李文思身后梨花几,上面玉露团尚余半碟,水晶糕动了一块,这些都是溧阳爱吃的。
皇帝视线回收,落到李文思头顶,继而又瞥溧阳的脸。他离开宣义巷不久,就收到两封密报,一封是再次核查过的李文思卷宗,他的郴州口音、习性、饮食偏好比对户籍,挑不出毛病。原配也的确和李文思同乡,四岁半自郴州卖入京城红杏阁。
另一封则是知晓皇帝今日微服官员名录,没有李文思,他与名录中的官员亦无交来。
皇帝刚把密报轻放膝上,就听说溧阳和李文思一道听雨,遂急急赶回宫。现在看来,溧阳并不知晓告御状的事,李文思则是装不知。
“皇兄,是我自作主张,硬拉李编修来听雨。”溧阳想岔,以为皇帝要怪罪李文思擅离职守,连忙解释。
皇帝唇角极轻微地扯了下,无论溧阳如何帮忙找补,都不会减少他对李文思的厌恶和提防。
但他同样想要护好这个唯一的妹妹,血浓于水,要让溧阳一辈子无忧无虑。
皇帝允了李文思平身,不但没有责罚,还道有缘一道听雨,不必拘礼,赐了李文思座位。
溧阳手在袖中捏了下,皇兄喜怒不形于色,她还是有些担心,禁不住继续解释,话越说越密,前因后果,连带着李文思打算回家取《实录》的事全透露出来。
皇帝呷茶,李文思垂眼,皆默默感慨溧阳话太多,而言多必失。
但两位俊俏儿郎面上皆温和,皇帝笑道:“溧阳,别担心了。朕让黄门去李编修居所取典籍,不用他亲自跑,你看可好?”
“那太好了!”溧阳喜得拊掌。
“谢陛下、殿下隆恩。”李文思站起朝皇帝行大礼,脑袋弯至腰下。
他谢完了恩,仍不直起,继续保持伏低的姿势拱手:“陛下、殿下,臣今日幸得沐化,聆听天籁,受益匪浅,然而时辰渐晚,挂念院中待修文稿,不敢久耽,恳请告退。”
溧阳闻言分唇,皇帝却比她快一拍颔首:“那你退下吧。”
李文思再施一礼,倒退着出了听雨轩,撑伞步出御苑。溧阳一直眺着他的背影,不知不觉走向门边。
皇帝忍不住轻咳一声,溧阳这才停步回身,望着皇帝,欲言又止。
皇帝头也不抬:“怎么,怨朕把人撵走了?”
溧阳撇撇嘴,皇兄肯下那道和离圣旨就已经是破天荒,她可不敢得寸进尺,横行无忌。
“皇兄,”她走近挽起皇帝胳膊,“您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那个云雾星河,雨叩天阶?”
皇帝心一沉,那玩意太奢费。他不答反问:“怎么,想让李文思也瞧一瞧?”
溧阳被道破,脸瞬间烫似烙铁。
皇帝放下御制青花的茶盏,瞥着黄花梨边几道:“早上小舅舅来信,给你捎了礼物。”
溧阳先是一怔,继而心思从李文思身上移开——她和皇帝的一母同胞。外祖母四十岁时生一子,仅比皇帝大八岁,是舅如兄。
小舅舅心若赤子,质如冰玉,不婚不仕,淡泊无营,一年半前更是放下一切,离京踏山河,质地理。他会定时写信回宫,一报平安,二录山川风物,游历之奇,并附上地方特产作为礼物。
溧阳随皇帝回寝殿。
殿外的雨越下越暗,犹如打翻墨汁,晕染天空,一门之隔的殿内却宫灯煌煌,因为今日天冷,生起地龙,既明且暖。皇帝把家书礼物拿给溧阳——舅舅已经到了祁连山,送他俩一人一块祁连玉做的鱼纹佩。
皇帝早收到自己那块,溧阳则轻抚鱼纹佩,目光移至皇帝腰间,那里戴着一块雕成交颈鸿雁的翠玉。
这是母后临终前亲手交给皇帝的遗物。
彼时溧阳亦伏榻边,记得母后叮嘱,此玉最终要传给儿媳妇。可皇兄不开后宫,嫔嫱不御,不近女色,远离闺帏,皇嫂至今八字没一撇!
溧阳不由打趣:“皇兄,母后给您的这块玉何时能送出去呀?这么多年了,您就没遇着一位心动的姑娘?”
皇帝反问:“那你又因何对那姓李的动心?”
溧阳张大眼,这话皇帝不同意她和李文思在一起时就审问过,怎么又要复述?
皇帝也记得,续道:“除了你之前说过的,还有没有别的理由?”
溧阳思忖片刻,如实答道:“我喜欢他的眼睛,干净、纯粹,瞧着像能一眼望到底的湖水。还有他那本策论,明显是向着皇兄您的!”
李文思干净?一眼望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