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里的麻沸散起效,提审官站起,从签筒中抽出一枚斩首牌,高声喝令:“时辰已到,行刑!”
将令牌掷到五娘身边。
书吏伏案,记录卷宗,按已斩首备案,仵作也提笔写起验尸文书,却没有刽子手真上前行刑,烛火照耀下,高悬的明察秋毫牌匾微闪金光。
带刀男子疾步出签押室,到寺门口翻身上马,入宫将字条交给王顺,王顺又命手下布置到客栈中。
*
雨到傍晚方停。
不少巷子积水成涝,工部忙着疏通,百姓索性以盆做舟出行,最高兴要属稚童们,把街巷当池塘嬉戏。
李文思入仕后租了匹裸马,每日来往禁宫客栈。这会儿散值,骑马济水,积水摸过马小腿,瞧不清底下,他担心踩坑,走得极慢。
正巧瞧见陪五娘一道上京的刘哥挽着裤腿,在前淌水,李文思遂唤:“兄长!”
刘哥随即回望。
李文思打马赶了几步,到刘哥身侧:“这种天气兄长怎么还出来?”
刘哥拧起手中那条白里带红的前腿肉,高声笑道:“没办法,你嫂子还等着下锅呢!”
李文思笑笑:“正巧一道回去。”
执缰与刘哥并肩,行至人烟稀少处,刘哥唇不动,发出低轻声:“她仍未归。”
李文思眸若深潭,面上不见丝毫波澜。
刘哥继续唇不动低语:“皇帝小儿清场,属下们怕被发现,不得不撤了,不晓得五娘后来如何,怕是败了。大理寺那厢亦提防得紧,半点风声打探不到,要不……”
“不急着动那条线。”李文思亦唇不动,打断回绝。
刘哥始终眼观六路,不敢明目张胆点头,只低低嗯了一声。前年公子为着报恩,赎岑五娘时,是打算认作妹妹的,但处着处着,公子越来越不对劲,甚至聘了五娘作正室。他们这群手下瞧在眼里,急在心里,都担忧公子动情。
公子却解释说,这是日后羞辱天家的诈计。
但诈计不该是虚礼么?
公子却同五娘频频行夫妻之实,俨若真伉俪。
他们一直以为公子口是心非,直到眼下,公子反应淡漠,对五娘轻易放弃,刘哥才终于松口气——公子真的以宗族重任为念,是他们多虑了。
李文思近客栈厢房,扬起唇角,轻叩房门,仿佛一概不知:“小妹,我回来了!”
久无回应。
隔壁刘哥也要进屋,李文思遂问开门的刘嫂:“嫂子,小妹出去了吗?”
“不知道啊,我一直在房里,她也没来找我。”
李文思闻言敛笑,抬手一推,门竟未锁。他和刘家哥嫂先后入内,不见岑五娘,她上京带的那个小包袱也不见了,桌上多出一张竹纸,李文思拾起,一句五娘的亲笔扑入眼帘:各自安好,今生永不复见。
屋中三人互相对视,并非忧心五娘,而是吃惊皇帝的人竟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屋内留书。
刘家哥嫂不禁后怕,瞅着自家公子,李文思低头盯着轻飘飘的竹纸,晓得这是皇帝为他做的决定。
他应该相信,该哭。
李文思撇下唇角,想起和五娘在一起后的日日夜夜:他既读书也要下地,五娘带着瓦罐到陇上,打开是熬得金黄的黍粥;篱笆旁,一瓢清泉二人共饮,她在油灯下补他的衣裳,她勾着他的脖子讨饶……想着想着,他泛泪的眸子里渐渐有了细碎的光。一想到五娘此刻已经命丧黄泉,他的默泪突然变成号啕,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