溧阳心将平稳一霎,就又乱拍快跳,一阵微风袭来廊下,扬起她的裙摆亦吹开心扉。
溧阳怔怔凝睇了会儿李文思,陡然回神,满面羞红,低下脑袋瞅地,指尖在袖中偷偷蜷起。
李文思俯望着溧阳头顶,他的眸子清冷,没有一丝一毫暖意,和他和煦温柔的声音迥异。
那厢,溧阳走后不久,皇帝就下令传诏大理寺卿崔昀。
崔昀入殿后,皇帝端坐紫檀宝座上,仪态依旧威严,面色却明显青白不佳。崔昀禁不住多瞧了两眼,方才叩拜:“臣崔昀,参见陛下!”
“景明不必多礼。”皇帝唤崔昀的字,并赐了座位。
崔昀心中不忍,道:“陛下万千珍重龙体。”
皇帝微微颔首:“朕三日后启程。离京期间,凡京中刑案,无论牵涉何人,你皆可先斩后奏;六部若有徇私枉法之举,你也可直接纠察弹劾,不必有所顾忌。”皇帝下瞥崔昀,语速放缓,“务必——护好京中安宁。”
崔昀心头一震,抬眸对上皇帝的目光。他倏地站起,冲皇帝俯身叩拜,掷地有声:“臣领旨,静候陛下归来!”
皇帝微点下巴,接着详细交代了些,才令崔昀退下。皇帝之后再传召禁军统领、金吾卫上将和京兆尹,诏令自己离京期间,京畿九门严加戒护,自宫禁至城防,乃至城外诸营屯驻,三重镇戍须如磐石,不容疏失。
崔昀则独自离殿,往宫外行去。他心系京畿重任,眉头始终未展,极目远眺,御池里小荷才露尖角,一艘捞藻的扁舟分开水路,清波荡漾。崔昀突然暗自冒出一句话:再过不久,这儿的荷也该开了。
就和他心里塞满的,红杏阁后院那缸荷花一样。
其实当初分开不到一年,他就有派人回红杏阁暗访。得知五娘已有其他恩客,他便拉不下面子,一风尘女子,太上心反而显得自个掉价。
如今得而复失,搜遍整座京城,亦忍不住再次暗探红杏阁,却一无所获。
她在哪呢?
崔昀心里的荷忽然全消失,空荡荡,他别过脑袋,不再眺看御池,转为放眼四望,籍此转移思绪,而后就瞅见溧阳长公主和李文思并立廊下。
崔昀的目光不由自主移到李文思面上,定住。
李文思似有所察,扭过头来,发现从未结交的大理寺卿正冷冷审视自己。李文思起初疑惑,继而蓦地一凛——看来是这位崔大人主理了拦御轿案,亲笔勾决五娘。李文思的眸光不禁也变冷,隔着回廊两两对视,皆讳莫如深。
两只安南进贡的相思鸟先后飞停廊外,也不惧人,小头黄胸,绿嘴啄地,煞是好看。
京郊别庄,亦有数只喙啄糠皮,却是五娘在喂芦花鸡。
篱笆外桃梨分立,中央一口井,远处一畦畦菜地,韭菜碧绿,黄瓜爬藤。
岑五娘已经在十一娘这住了一个多月。据十一娘说,李崇乃朝中清流,君子不党,两袖清风,所以手头并不宽裕,别庄比不得崔昀那些产业,仅前中后院,无雇农佣田,仅中院半亩不到的自耕田。好在他们就四个人,田里的活、屋里的活,例如种田、喂鸡、浆洗、做饭这些,大伙谁有空就谁搭把手,再加上库房的存粮,能自给自足。
五娘这会喂鸡,七娘和玉生烟搬竹凳竹几,唤道:“阿五,忙完没?忙完过来了。”
四人不忙时会打几局不来钱的叶子牌。
“来了来了!”五娘手在衣上擦了擦,小跑过去,刚好听见十一娘开口:“这是不是有些热了?要不搬到井边去?”
玉生烟点头,一个人挪净四凳一几,从前琴箫皆擅的风流人物,打理起家务也同样熟稔利落。
四人在井边落座,一道洗牌。叶子牌是旧的,边角摩挲起毛,窸窸窣窣轻响。七娘感叹:“井边还真阴凉不少,这天,下一场雨就热不少。”
“是,刚刚我都出汗了。”十一娘如今肚子显怀,格外怕热。她比其他人多带一把折扇,时不时拿起来摇两下,扇起一阵风,吹得五娘的罗衫鼓胀。十一娘瞥了眼五娘的衣裳,五娘对上目光,自个也低头瞟——今日穿的这件是从崔昀那带来的,既薄又透,到眼下时节,才不觉冷。
“十一姐,再热下去,给你置个冰窖吧?”玉生烟边出牌边问。
“用不着。”十一娘的声音总带两分软糯,眉眼也温婉,“老爷说这一带山上山下皆是福地。冬有温泉,不侵肌骨,夏则清风徐来,暑气自消,到了三伏天也就眼下这般热。”十一娘顿了顿,“听说圣人都来这山上行宫了。”